十几骑压到跟前的那一瞬，沈决明没有往前跑，他把背上的赵铁柱卸进道边那堆尸首里，又把韩七按下去，三个人挤在一堆死人中间，血早凝成了块，贴在脖子上又凉又硬。
马蹄从三尺外过去，铁蹄一下一下砸在地皮上，有个骑手勒住马，探出长枪在尸堆里拨了两下，枪尖挑开一具尸首的衣领，又挑到沈决明的肩上，皮肉破开一道口子，他咬着牙没有动，那骑手收回长枪朝西边指了指，十几骑顺着火光往溃兵跑的方向压过去，狼戎今夜收的是活口，溃兵往哪跑，他们就往哪压。
韩七的脸埋在死人腋下，牙关咬得直响，等马蹄声远了才喘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只剩一丝：“你背上那条命，刚才差一点就没了。”
沈决明从尸堆里把自己拔出来，肩上那道口子不算深，他把赵铁柱重新架到背上，朝东边那片还立着的帐子走。
那是一间军需帐，半边塌了，帘子上沾着泥，地上摊着七八张草席，里头点着一盏压得很低的灯，灯底下横七竖八躺着七个伤员，靠墙那排还护着一车药材，药味压不住帐里的血腥气。
帘子被掀开，钱伯庸的脸从灯底下露出来，他先看了一眼沈决明身上的血，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人：“把帘子放下，你身上那股血腥味隔着三丈都能闻见，狼戎顺着味儿就摸过来了。”
沈决明把赵铁柱放到墙根，韩七跟着挪了进来，他这才回头应了一句：“他腿上的口子是我亲手止住的，人扔在外头就是一个死，我不能把他扔在外面。”
钱伯庸把手里的药碾子搁下，缓缓的问：“里面躺着七个，有两个今天就得死，你就一个人一双手，你说你能救得过来？”
沈决明从门口那个伤号看起，一路看到最里头，看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住了：“救不过来也得看。”
第三个是什长石敢，丙等，一支破甲箭从右胸贯进去，斜着从后背透出来，箭杆还留在身上，人一喘气，前胸那处血口就冒出一串泡。
最里头那个是半大孩子，营里都叫他栓子，十四岁，肚子上一道刀口不算深，可伤口四周已经发青，肚皮鼓着，按下去硬得像块木头，他一掀破袄就露出那片青紫：“哥，疼。”
沈决明在两个人中间蹲了一会儿，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箭走的是胸背外侧，没穿心，前世他见过三个这样的活下来，栓子那道口子看着不要紧，肠子却是早破了，耽误的时间太长，肚子里已经坏了。
他走到最里头蹲下，看着栓子：“栓子你听我说，你这伤我治不了，肠子早就坏了，这话我不骗你，也不哄你。”
栓子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你不是会救人吗。”
沈决明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拿开，按在自己膝盖上：“我救不了，你疼就喊出来，我在这儿守着你。”
石敢在那边咳出一口血沫子，喘着说：“小郎中，我这箭拔不拔得出来，你给我一句准话，拔出来我这条命就能留住。”
沈决明把袖子往肘上卷：“你这条命我尽力。”
石敢喘着气又喊：“你别管他了，放下他先来弄我，我这条命比他的值钱，救我一个能抵他两个。”
沈决明把手里的短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淡淡的道：“在我这儿命都是一样的，先来后到，不按谁值钱排，也不按谁的官大排。”
钱伯庸把煮水的锅往他跟前推了推，声音沉下去：“锅只有一口，药材只剩半筐，你救一个，剩下的六个就少一分指望。”
沈决明把锅架到炭盆上：“知道。”
韩七拖着那条断腿挪到帘子边，把帘子压出一条缝往外看：“我在门口盯着，有人来了我就学两声狼戎的号子，你只管下手别抬头。”
水开了，他把短刀在火里烧，把皮甲上的皮绳拆下来泡进酒里，又让两个还能动的伤号按住石敢的肩膀和腿，木板垫在背后。
箭杆是锯断的，箭头不能硬拔，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把刀尖贴着箭头边缘切进去，把肉和铁一点一点分开，血一下涌出来，他用煮过的布团塞住，手掌压上去，指缝里还在往外冒。
帐里满是血气和药味，帘子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火把的光从帐布缝里扫进来，有人在外头用狼戎话喊了一句，接着是一句汉话。
帘子被枪尖挑开一线，一个狼戎兵探进半张脸，鼻子里哼出一声：“里头死的活的。”
沈决明没有停手，钱伯庸一口气把灯吹灭，帐里只剩炭盆那点红，地上横着七八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那狼戎兵直直的盯着炭盆那点红光，看见的只是一地的人和一股冲鼻的血腥气，他把帘子放下，朝外头吐出两个字，脚步声远了。
沈决明就着那点红光，把箭头挑出来丢进铜盆，又用泡过酒的皮绳一道一道把伤口缝上，皮绳粗，针脚歪，缝到第七针，石敢的身子猛地一挺，胸口不动了，他把针往木板上一插，两只手掌叠上心口，压下去，松开，再压，一连按了十几下，那口气才从石敢的喉咙里倒回来，脸白得像纸。
【已救回一人·石敢（丙等·濒死）】气血值 +150
当前气血值：230
沈决明抬头往最里头看了一眼，栓子已经不喊了，人缩在那里，两只手还抱着肚子，眼睛睁着，看着他这边。
他走过去，手掌从栓子脸上盖下去，把那双眼合上，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脑子里那个声音也没有响。
钱伯庸把灯芯剪了剪，隔了半天，缓缓的道：“你刚才那手是谁教你的，我在这营里待了二十年，找不出第二个人会。”
沈决明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擦了两把：“书上没有，教不了。”
角落里一个伤号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低的哼了一声：“水。”
沈决明端了半碗水过去，喂他喝下，又把他肩上的旧布条重新扎紧，这才沉沉的吐出一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的喊杀声稀了，粮车压着车辙从帐外过，往南边收拢。
他试过，丙等的力气扛一个人跑三百步就得歇，一车装六个伤员，他把石敢架上第一辆车，把栓子用那件破袄盖好，摆在车尾。
帘子刚掀开，帐口就堵上了一队人，火把照在他满是血的手上，赵铁柱站在人堆前头，脸色还白着，指着他对那名穿青袍的官儿道：“就是他，抗命、离队、擅动军中药材，一样不少，都记在我账上。”
那青袍官儿眯着眼把沈决明打量了一遍，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文书，冷冷的道：“绑了。”
沈决明把手里的止血布丢进盆里，没有把手往前递：“帐里还有六个伤员，都是我一个人的事，要办就办我一个，跟旁人无关。”
绳子没有绑上，先搁在他脚边，天光从帘子外头漏进来，照着一车血迹，和一具盖着破袄的小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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