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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icada Reborn

Chapter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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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of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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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The Cicada Rebo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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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钳在炉灰上响了一声。

火是三个时辰前熄的。灰凉透了,铁柄上凝着一层潮气,挨着铁柄的那撮灰没有塌。响声短促,像有人拿指尖在铁柄上弹了一下。一下,就没了。

晏无咎睁着眼,没有动。Full novel: The Cicada Reborn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屋里很黑。被褥潮着,贴在背上,凉意顺着脊骨一寸一寸往上爬。霉味沉在墙角,压在潮气底下,像一块泡烂的布搭在鼻尖前,得偏一偏头才透得过气。他把呼吸放得又轻又长,一边听自己的心跳,一边听这间屋子——门缝里过堂风的动静,梁上老鼠踩灰的动静,隔壁晏昭翻身的动静,一样一样数过去。

数完了,火钳没有第二声。

指甲先动了,陷进掌心。两世都一样,他常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又走在那条老路上,只有掐进肉里这一点疼,能把人钉回此地此刻。疼一下,人就在这里。这一世也一样。

疼过之后,脑子里的东西才一样一样浮上来。浮上来的是那夜——他记不全了,只记得最后一注押的是自己的命,赢回来的,是这副十五岁的骨头。浮不上来的是那些尚未应验的事,它们不沉,也不走,就压在骨头上面。这副十五岁的身子,不知道驮不驮得动。

他知道接下来每一天会发生什么。那些日子就排在脑子里,一天挨着一天,串成一条,从没错过位。

唯独方才那一声,不在那一串里。

今夜,有三样东西不对。他把三样在心里排了个次序,火钳排第一。第三样是什么,此刻还说不上来,只觉得后颈那点凉,和被褥的潮不是一种凉。

门轴响了一声。极轻。

晏无咎没回头。

“哥,你还没睡?”

晏昭。他的同胞弟弟。

前世这孩子死在他怀里时已经五十二岁,攥着他的袖口说“哥,我不该”。那时候他刚入这具身体不久,指尖还认得自己原先的手,触到的却是一只枯瘦的手,虎口有一层洗不掉的茧——那是握了一辈子笔、也挨了一辈子藤条的手。他那时手指先攥紧了,攥到那只手在他掌里发凉——话是后来才听懂的。可晏昭刚满十五,瘦得衣裳挂不住肩,站在门边垂着眼,腰杆不自觉地弯下去,脚跟抵着门槛,不肯往里多走半步。

而这条弯着的脊梁,后来会直起来——直得比谁都硬。拿甲等的光烧他,拿全族的眼睛踩他,拿血脉里那根刺一点一点把他磨成粉末。

晏无咎慢慢转过身。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把晏昭半张脸照得发白。门开时灌进来一小股冷气,贴着地皮散开,带着廊下湿柴和夜露的潮味。眉眼同自己有五六分像,神情软得不像话,畏畏缩缩的,仿佛屋里站的是外人。

两人隔着一地月光,对了一瞬。晏昭先受不住——肩先塌下去半寸,颈子跟着弯,头低下来,视线落在兄长的鞋尖上,不敢再往上抬。晏无咎的指节在袖底收了一下。这个小动作从前也有,从前他只当是腼腆,从没往第二层想过。

“……哥。”晏昭先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日更低,像怕惊动什么,“外头廊下有人。”

晏无咎没应声,等他下半句。

晏昭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指尖陷进木头缝里:“我不知道是谁,听见动静就来了。你……你没看见什么吧?”

这话不该他问。一个听见动静的孩子,该问的是“哥,出什么事了”。他问的是兄长看见没有。

晏无咎第一次正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晏昭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兄长开口没催他去睡,问的却是这一句。他抬手捏了捏袖口,指节泛白,像在找一句能接住的话。

“我……听见哥屋里有动静。”

“动静?”

“像是火钳。”晏昭的声音更低了,眼睫垂下去,“炉膛里有什么东西响了。”

晏无咎回头看了一眼炉子。炉膛早就冷了,火钳搁在灰边,铁柄上那层潮气还在原处,没蹭掉一分。

“听错了。”他说,“去睡。”

晏昭张了张嘴,没敢再问。他转身要走,又顿住脚,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兄长脸上,又滑开,在炉口那边多停了半息。那一眼里带着一点前世没看出来的东西——不是讨好,是打量。

门合上了。

晏无咎把目光从门板上移开,落回炉膛。火钳确实没动过。可晏昭说他听见了——那双耳朵素来不灵,前世站在他背后叫三声都未必回头。今夜隔着一扇门板、隔着夜风,却听得一字不差。他记起方才那道目光——在炉口那边多停了半息。炉膛早就冷了,没什么可看的。

他没有立刻去看炉边。

先看门。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夜风顺着缝挤进来,凉得割脸。门槛的包浆上,靠门枢那一段多了一道浅痕——他蹲下去,指甲刮过去,木屑还是白的。昨夜的雨戌时就停了,寨子里的土路到今早才干透,这道痕淋不着,是雨停之后留下的。

再看窗。窗闩插得死死的,木楔卡进槽里,槽沿的灰是整的,没有人动过。窗台外侧的砖缝里积着露水,露水面上没有半枚指印,连一道擦痕都没有。

门没开过,窗没动过。两条路都断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把这两条断路又对了一遍。门是从里头插着的,窗是从外头封死的,人却进来过——进来过,翻过,又原样退了出去。要么这间屋子有第三条路,要么进来的那个人,压根不需要开门。

他爹在世的时候常说,看一间屋子干不干净,别看地,看墙角——人藏东西,手先往墙角伸。四个墙角他一处一处看过去:东南角堆着柴,西南角是水缸,北墙根靠着床,西北角空着,只有一层陈年的灰。

灰是匀的。没有指头扒拉过的沟。

他这才走到炉边,蹲下看灰。

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从炉口一直拉到地面,再拐向门底。划痕是新近留下的,纹路整齐,不像绊倒磕的。有人夜里进过这间屋子。

他伏下去,脸贴近灰面,眯着眼顺着划痕看过去。划痕入灰三分,不深不浅,头尾一般粗——拖东西的人手上稳,不慌。拐弯拐得干净,拐完直奔门底,说明这人一进屋就认准了路线,来过,不止一次。划痕走到门槛前就淡了,淡得比别处快。门槛那一段是干的,灰落在上面,浮着,没有并进痕里——门外是湿的,进屋的东西却是干的。

他伸手在划痕尽头的门底摸了一把,指腹上沾了点细灰,灰里混着一星铁锈味。

不是这屋里的东西。这屋里没有生锈的铁器。

他把指腹搓了搓,站起身。

他伸手从内袋里摸出一枚铜印。他爹的遗物,缺了一角,印纽上的裂痕用锡焊过。铜面被摩挲得发暗,拇指贴上去,那块疤的粗糙硌着指腹。他把它攥紧,在手心里压了一息。

前世他第一次摸出这枚铜印,是在半个月后,从床底的旧砖缝里。那时铜印旁边还压着一张方胜纸,纸上写着他爹的笔迹。

可今晚它已经在内袋里。位置比前世更靠外一寸。

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这枚印跟着他爹走南闯北三十年,印角磕缺的那一回,是他爹替人下矿背石头,连人带筐滚下斜井,印磕在岩棱上,缺了一块。他爹没扔,找银匠拿锡焊上,说这印认得回家的路,人丢了它都丢不了。

后来他爹果然丢了。人没了,印还在。

他把印翻过来,印底朝上。印文是四个字,笔画磨得快平了,他从小看到大,从前只当是句吉利话。今夜再看,四个字里有两个他认不全——不是磨损磨的,是那两个字本来就生僻。他爹一个矿工,刻章的时候特意挑了两个连族学先生都未必认得的字。

一个不识字的人要刻四个字,多半挑最顺手的字。他爹偏挑了最不顺手的——认得的人少,问的人也就少。印是斜井里磕缺那一回之后才拿去焊的,躺在银匠铺子的柜上等焊料,族里没人问过上面写的是什么,他爹也没提。等焊好收进怀里,谁也没再问第二遍。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正,刻章时却偏偏下了这种功夫——从前他只当是巧,此刻才咂摸出一点别的滋味,说不上是骄傲还是发闷,堵在胸口那一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把印攥进掌心握了一握,指根被印角硌出一道白痕,才把印按回内袋,贴着心口那一侧放。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

他先抬头看梁上。屋子没人动,梁角的蛛网该是完整的;有人伸手进去掏过,网断了,断口是新的,断丝上不落灰。北墙那角果然挂着一张旧网,靠窗半边齐着断了一道口,断丝卷成两个小钩,钩尖干干净净,没挂上灰。窗台内沿的灰也跟着淡了一线,像被什么擦过。

四尺高。伸手举起来刚好够着的高度,不是钻窗能蹭出来的高度。

他站在这道断口底下,抬头看了两息,把这处记下,和门槛那道浅痕记在一处,先攒着。

目光落回屋里。窗台下那片砖还稳着,床底的暗格也未动,可墙上挂着的旧蓑衣挪了一角。蓑衣底下压着的是他爹留下的一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蜡面上压着一枚指印——他爹右手的指印,拇指根缺了一小块。

前世这只罐子要半个月后才会被他发现。

他掀开蓑衣。罐子还在,可罐口的蜡封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口。裂口边缘的蜡屑干净,是被人刚刚挑开又重新合上的。他盯着那一道细缝看了很久。

门外,晏昭没走远,就停在廊下。

晏无咎没有出声,把呼吸放得又轻又长。隔着一道门板,他听见廊下的脚步声——不是走远的那种远,是贴着门边挪的那种近。挪半步,停住。再挪半步,又停住。停下的时候连衣裳的摩擦声都断了,像连呼吸都一起收了进去。

他在听屋里。屋里也有人在听他。

两头都不出声,就这么隔着一道门板耗着。前世晏昭从来不是这样——这孩子从前问一句便走,从不磨蹭。今夜他站在这儿,像在等屋里给一个什么动静,等到了,好回去复命;等不到,便不敢先走。

足足有一刻钟,廊下那双脚才往远处挪开,越走越轻,最后连雾里的脚步声也没了。

听着那脚步声挪远,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半口气。这会儿吐出来,手指在被面上抓出四道折痕,也不知道是从哪一下开始抓的。

晏无咎始终没有起身。

他不去管。抬手把铜印按回内袋,揣稳。

更不对劲的是这只陶罐。它本该在床底某处旧砖后面,今夜却已经到了墙上挂着。前世他没找到,是因为有人埋得更深;这一世有人把它提前送到他眼前——

是为了让他今夜就看见,还是为了让他今夜过后就再也看不见?

他把罐子托在手里,拇指压上那道裂口。蜡是凉的,凉意顺着指腹往里钻;裂口两侧的蜡沿一高一低,硌着指纹。

只要再使一分力,蜡就开了,里头的东西就是他的。方胜纸、他爹的字、那半页被火燎过的话——前世他翻了五百年才翻出来的东西,此刻就在一层薄蜡底下。他手上只要一使劲,今夜什么都能知道。拇指沉下去半分,停住。

他没有使劲。

蜡是他爹封的,也是别人挑的。他今夜撬开,明早晏伯衡或者别的什么人来清点,蜡上的裂口就不一样了——他撬的,和他们撬的,不是一道纹路。他一动手,就把别人下一招的棋盘掀了。掀了棋盘,往后每一步都得跟着对方改。

他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半晌,从墙角捏起一小撮陈年的草叶末,极细的一根,轻轻搭在裂口两侧的蜡沿上。草叶压进蜡屑里,颜色一样,不动它看不出。谁再伸手,谁就得先碰断这根草。

他把陶罐重新压回蓑衣下,又把蓑衣的角挪回原位。起身去推开门,外头廊下已经空了,只剩雾。他站在门口往雾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雾里没有脚步声,寨子里的狗也没叫。他退回来,把门栓插死,又从床底抽出一根半旧的木棍横在门后。木棍是他爹从前挑水用的,握柄磨得发亮。横着它不为挡人,为听动静——有人推门,木棍先落地,声音先传到床上。

做完这些,他才躺下。

躺下第一件事,是试这具身子。他慢慢握拳,握到第七下,指尖就开始发麻,眼前有一瞬的黑;屏住气数到七,喉咙里先烧起来,肺像两只半空的皮囊。空窍是死的,经络是细的,气一吸就散。

散得却不匀。散是往下的——吸进去的气不往上走,顺着胸口往下坠,坠到小腹底下一处地方,就没影了。不是散没的,是落进去没的,像一滴水落进填了半层土的井,连个响都不给他。他前世探过自己的空窍不下千遍,那底下该是空的;可气每次落下去,都像落进一层压实的、不该在这儿的土里。

前世白光三息就散,不是他装得太好,是这身子本来就漏。

漏得还不干净。漏下去的气,都喂给了底下的东西。

他重生回来的第一夜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从五百年后回来的,他是被五百年后「剩下」的。那一年他最后一场大梦,梦里有人管他要账——不是钱账,是人账。谁几岁上认得他,谁在哪一年忘了他,一笔一笔,全摊在一本看不见的册子上。他没还完就睁了眼。

睁眼回到十五岁。账,跟着回来了。就是空窍底下那层土。

装得成,也得养得起。他松开拳,把手摊平,压在胸口,慢慢把呼吸捋顺。

躺着,又朝窗缝看了一眼。雾贴着窗纸,一动不动。太不动了——夜风过境该散出一道缝,这雾却像糊在纸上的一层皮。

他就这样看了半炷香。雾不散,也不进来,就在窗外糊着,像有人拿手掌隔着窗纸按着。他几次想抬手把窗推开一条缝,手都抬到一半,又压回去。

推开窗,他就能知道外头站着什么。可他也可能先被外头知道——他在这屋里是醒着的,这消息眼下比什么都金贵。

他把手放回被面上。

看谁能耗过谁。

明日测资碑上,他会烧出丙等的白光。前世他能装,这一世更要装。装得越好,越没人来查他;没人查,他才有时间去做该做的事。

怎么装,他这几日已经想过三遍。光要在碑面起得慢,像被风一点点吹起来的;三息散,散的时候不能齐,得先从边上薄,再往里收,收得犹犹豫豫,像这具身体真的只够烧到这一步。散完之后人要晃一下,不多,半寸——半寸是丙等的少年该有的分量,站得笔直,反而扎眼。

至于那一缕探进来的气息,他连拦都不会拦。空窍敞着给它看,看到多少算多少。前世这只蛊看了他一辈子,也没看出他空窍底下压着什么。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弄清一件事——

今夜进这间屋的人,是谁派来的。

这一世不止要爬。

还得先看清脚下谁埋了刀。

窗外最后一盏灯灭了。山上只剩下月光。

晏无咎攥着那枚铜印,掌心贴着那道旧疤,闭眼想数一数——五百年里,一共谁认得他。

数到第七个,他停住了。

第七个人今早还跟他行过礼。明日一早,这个人会从寨子这头迎面走来,与他擦肩而过,像看一块石头那样看他。

而他连这个人是谁,都还没来得及问。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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