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建军披着棉袄去开门。
门一推开,他愣了愣。他原以为,前几场雪已经够大了,没想到这一场,竟比那几场还凶。雪片子砸下来,打得人脸生疼,天上地下,白茫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院。他紧了紧棉袄。
一夜工夫,雪又下厚了一层,直没到小腿。院子里的脚印,全被盖了个严实,连院墙都矮了半截。
这雪,比前几场,来得更猛。他站在门口,望着白茫茫一片,心里盘算着,这一场雪,怕是又要封上好些天。家里的柴火、口粮,都得重新掂量着来。
他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屋,把门带严。他拍拍身上的雪,又回头望了一眼院墙外那一片白,眉头微微拧了拧。
"建军,外头雪又大了?"李秀兰正在灶前忙活,见他回来,问道。
"大了。"林建军道,"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李秀兰手里顿了顿,脸上掠过一点愁色:"那、那这活计,怕是要断了。"她这些日子,才刚见着家里的日子有了起色,眼瞅着儿子挣了钱,丈夫也能下地了,没想到,一场大雪,又把进项的路给堵死了。她心里,难免发慌。
她说的,是林建军的篾活。
前几天的好行情,眼见着又被这场大雪,封了个严实。
林建军在灶台边坐下,语气平稳:"娘,别愁。咱家不是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光景了。"
"可这雪要是一直下,咱可咋办?"李秀兰心里还是没底。
"您听我的。"林建军道,"先把家里的家底,盘一盘。"
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数。他这人,打重生回来,就养成了盘算的习惯。这份心思,是从苦日子里一点点磨出来的。家里有多少钱,多少粮,多少能用、多少要省,他心里,总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这些日子,篾活挣的钱,爹的药钱,过冬的粗粮,他一样一样,都在心里记着。这场雪来得虽猛,可家里攒下的这点底子,撑过眼下这一阵,还够。
他翻出那个木匣子,把里头的钱,一枚一枚摆出来,当着家人的面,数了一遍。
"够撑一阵子了。"林建军道,"只要省着点,这冬,咱能过去。"李秀兰听着,心里又定了些,嘴上却还是忍不住问:"那这点钱,够撑多久?"林建军道:"够撑到雪停。雪一停,活计就能接上。"他这话,是安慰娘,也是给自己定心。
李秀兰看着他,又看着那匣子钱,心里那点慌,才慢慢定了下来。她想着,这一个多月,家里从揭不开锅,到如今能数出这么一匣子钱,都是这个半大的儿子,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她心里,又感激,又心疼。
"建军,"她喃喃道,"有你在,娘这心,就踏实。"
这时,里屋传来林守义的声音:"建军,把爹那件厚棉袄拿来。"
林建军应了一声,进屋给爹拿棉袄。
"爹,您这是要干啥?"
"这雪这么大,光靠你一个人忙活哪成。"林守义扶着墙,从炕上下来,慢慢往外走,"爹病好了,往后,也能搭把手了。"
"爹,您这才刚好,别累着。"林建军忙道。
"没事。"林守义摆摆手,"爹不能总躺在那,让你娘和你,操心这家。"
他走到灶台边,见李秀兰在揉面,便道:"秀兰,柴火我劈去。外头雪厚,家里得多备点柴。"他说着,真就拿了斧头,颤巍巍走到院角,寻着那堆柴,一下一下,慢慢地劈。劈得虽慢,却格外认真,像是在补这些日子,躺床上没能为家里出力的亏欠。
李秀兰眼圈一红,声音有些发颤:"守义,你这才好一点,咋能干这些活?"
"好了就是好了。"林守义笑了笑,"一家人,就得一条心。"
林建国、林建梅也凑过来,一个抢着去抱柴火,一个踮着脚,要帮李秀兰烧火。
"娘,我来烧火!"林建梅道。
"我抱柴!"林建国道。两个小家伙,一个抱柴火,一个烧火,忙得小脸通红,却一点不喊累。他们还小,不懂这家里的难处,只知道,一家人能在一起,就是天大的好事。
看着一家人忙里忙外,李秀兰心里,又酸又暖。一个多月前,这个家还是愁云惨淡,眼瞅着就要垮了。如今,丈夫能站起来了,儿子能挣钱了,连两个小的,也知道帮衬家里了。这变化,快得她有时候,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家,经过这些日子,竟真的一点点,活过来了。
晌午,一家人围着土灶,吃了一顿热饭。
粗粮细做,野菜拌着面,熬得稀烂,却吃得格外香。这一冬,雪把日子封得紧紧的,可一家人围在一口锅边,热气腾腾的,倒也没觉得有多冷。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个不停。
屋里,却暖融融的。李秀兰把锅里最后一点汤,分给孩子们,自己就着锅底,抿了一口,也觉得格外香甜。这顿饭,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吃得最踏实的一顿。林守义坐在桌边,看着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又看着儿子埋头喝汤,心里那点滋味,说不清是苦是甜,只觉得,这个家,是活过来了。
"这日子,"李秀兰看着一家人,笑着擦了擦眼角,"大雪封门,也不慌了。"
林守义点点头,看了儿子一眼,心里那点欣慰,又多了几分。他想着,这个家,往后就得靠这小子撑着了。
夜里,林建军坐在油灯下。
他把篾活、后山、口粮这几样,在心里,一一排了排。
篾活的活计,被雪断了,一时接不上;后山的干货,这几日也攒了些,能添补;口粮,省着点,够撑一阵。
他算来算去,心里渐渐有了底。他想着,这冬要熬过去,光靠省,还不够。等雪停了,后山那几条道,他还得再摸一摸,多寻些能添补的吃食。这些事,他都在心里,一样一样排好了。
可他也清楚,这雪,要是封得更死,再拖下去,家里这点底子,怕是也要见底。可他心里,并不怎么慌。重生这一回,他比谁都明白,最难的时候,恰恰是最要稳住的时候。只要心里不慌,办法,总比难处多。
他吹灭油灯,屋里黑了。
最难的日子,才刚开头。
他睁着眼,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他想着,这一冬,家里得靠省着过,靠撑着熬。可他更清楚,只要一家人心齐,再难的日子,也总能熬出头。这口气,他替全家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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