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夜,十点四十。
物证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陆昭抬头。门是锁的,玻璃外面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黑伞,伞面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顾振声。
陆昭起身开门。
老教授进来,收了伞,把伞尖在地上顿了两下。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衬衫,领口扣得很严。
"就你一个人?"
"就我。"
"好。"
顾振声走到台子前面,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看了陆昭一眼。
"你脸上有血。"
"流鼻血。"
"多久一次?"
陆昭没回答。
顾振声也没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往陆昭那边推了推。
"你要的东西。"
陆昭打开。
里面是一叠复印件,最上面那张的抬头是:江城市公安局刑事技术卷宗 · 现场勘验记录。
日期:十年前十一月十二日。
现场负责人签字栏里,写着两个字。
顾振声。
陆昭把那叠纸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是痕迹检验。
现场足迹:在建楼六层东侧边缘,提取残缺足迹三枚,经比对,均为死者所留。
现场其他痕迹:无。
"无。"陆昭念了一遍。
"无。"顾振声说。
"可是——"
"可是那年那栋楼刚封顶,"老教授说,"六层的水泥面还没有做找平,落了七个月的灰。"
陆昭抬起头。
"一个人走过去,"顾振声说,"会留下脚印。两个人走过去,会留下两串。"
"现场只有一串。"
"现场只有一串。"顾振声说,"所以我当年写了'无'。"
他停了一下。
"我写的'无'是对的。那一串脚印确实是死者的,我没有造假。"
"但是——"
"但是我没有写第二句话。"顾振声说。
"什么话?"
"'现场除死者足迹外,另有一趟足迹已被清除。'"
冷库里安静了两秒。
陆昭把那页纸放下。
"您看见了?"
"我看见了。"
"在哪儿?"
"六层东侧的楼梯口。"顾振声说,"有人从那儿上来过,又从那儿下去过。"
"什么痕迹?"
"水痕。"老教授说,"十一月,夜里,水泥地上有一串湿脚印,被人用拖把拖过。拖得很急,水还没干。"
"您为什么不写?"
顾振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雨还在下。
"因为我问了一句话。"他说。
"您问了谁?"
"我问带我进现场的那个人。我说,'这串脚印是谁的?'"
"他怎么说?"
"他说,'是你自己的。'"
陆昭握紧了那张纸。
"我说,'我刚上来,我穿的是胶鞋。'"
"他说,'那是技术员的。'"
"我说,'技术员在我后面。'"
顾振声转过身。
"然后他不说话了。"老教授说,"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顾振声走回台子前,把那叠复印件一张一张理齐。
"他说,'顾老师,这个案子,你签'失足',他是烈士,二等功,追授。'"
"'他老婆有抚恤金,一个月一百八,一直到死。'"
"'他儿子,高中没毕业,市局可以安排。'"
老教授把最后一张纸理好,压平。
"然后他说,'你要是不签,他就是违规单独行动,死在工地上。抚恤金没有,二等功没有,他老婆治病自己掏钱,他儿子自己考。'"
冷库里那根灯管嗡嗡响。
陆昭站在台子后面,一动不动。
"您签了。"他说。
"我签了。"
"为了我妈。"
"为了你妈。"老教授说,"也为了你。"
陆昭低下头。
他看着那张纸上的签名栏。两个字,钢笔写的,笔锋很硬。
十年。
他十八岁那年,捧着骨灰盒,穿着借来的黑西装,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追悼会开得很体面。
体面的代价是,有人替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妈的抚恤金,"陆昭说,"一个月一百八。"
"对。"
"我进市局——"
"是安排。"顾振声说,"不是托关系。"
陆昭抬起头。
"那个人是谁?"
顾振声看着他。
"你不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说了,"老教授说,"你明天就死了。"
窗外雨声很密。
"顾老师。"
"嗯。"
"那颗章,"陆昭说,"您说您见过三次。"
"对。"
"第二次是在十年前那个现场?"
"对。"
"在哪儿?"
顾振声走回台子前,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叠复印件最上面一张。
"在那个人的文件袋上。"他说。
"什么文件袋?"
"装我这份勘验记录的文件袋。"老教授说,"他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图案。"
"八个花瓣。"
"八个花瓣。"顾振声说,"我当时还问他,这是什么。"
"他怎么说?"
"他说,'合作单位。'"
陆昭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取样记录的照片,递给顾振声。
老教授接过手机,把照片放大。
他看了很久。
"小陆。"
"您说。"
"我今天下午想明白了一件事。"顾振声把手机还给他,"十年前我以为,那只是一个赞助商的标志。"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老教授说,"那个'合作单位',从十年前就在那个现场。"
他拿起大衣。
"我明天去省厅。"
"去做什么?"
"改结论。"顾振声说,"孙长根案,改他杀。"
"那我父亲——"
"你父亲的案子,"老教授打断他,"不在省厅。"
陆昭愣住了。
"那在哪儿?"
顾振声把大衣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个地方,肯定有。"
"哪儿?"
"当年那个'合作单位'。"老教授说,"十年前他们在现场,他们就有记录。"
他走到门口,把伞撑开。
"小陆。"
"在。"
"你今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不该',是什么意思。"
"是我该死。"顾振声说。
"不是说我不该签那个字。"
"是说十年前那天夜里,我看见那串被拖掉的水脚印的时候,我应该当场把笔折了。"
门关上了。
陆昭站在冷库里,手里握着那叠复印件。
。
现场其他痕迹:无。
他把手放在那一页上。
闭眼。
——这页纸,那天夜里,谁碰过。
——来了。
一只手。戴着白手套,棉布的,不是橡胶。
那只手把笔递过来。
"顾老师。"
"……"
"签在这儿。"
笔尖落在纸上。
手腕很稳。
——稳得像签了一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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