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大队长的皮靴重重踏在青石板上，鞋底铁掌与石面摩擦，发出粗粝刺耳的声响。
凌锐手里捏着一张泛着黄色符光的破罡符，下巴抬得极高，视线顺着那块裂成两半的万斤试剑石斜斜扫过去。试剑石的断面整齐平滑，石粉散落在地面缝隙中。在他推断中，凌辰三年病弱，卧床不起，经脉萎缩已久，绝无可能仅凭一人之力劈开坚硬的花岗岩石材。这处平整的切口，极有可能是大长老先前暗中调动真气留在此处的敲打与震慑。
“少主令盘交出来。”
凌锐伸出骨节粗大的右手，掌心向前，五指横在凌辰面前三寸处，身形站得笔直。
跟在后方的五名执法堂弟子分散开来，脚踩方位，将院门内侧的通路完全封死。这几名弟子腰间佩着外门统一样式的精钢长刀，刀身从黑木刀鞘中抽出半寸，在白日阳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亮。
凌辰双手交叠环抱在胸前，未动声色，鞋尖碰了碰脚边那个无盖的粗木箱子。箱子内部胡乱堆放着二十多块灰白无光的废弃矿石，表层布满风化形成的杂质孔洞，旁边则塞着几捆发干发瘪的凝血草，草叶边缘枯黄干瘪，药力流失殆尽。
“大长老差你送来这些矿渣与枯草，打算替我清理门户，还是提前收尸？”
“少说废话。”
凌锐向前重踏半步，脚下青石板当场裂开两条细缝。聚气境二重的真气自周身窍穴外放，卷起院内积存的干枯竹叶与细碎沙石，在半空急速回旋。
“内门发放何种配额，全凭大长老与戒律堂核定。你背负待罪之身，能分得这些草药矿石吊住性命，已是大长老顾念先宗主旧情的宽厚处置。今天你若不下跪接取调令交出少主令盘，休怪本队长按凌氏族规第五条，治你一个忤逆长老之罪，当场押入黑铁牢房受审。”
后方并排站立的执法堂弟子随之发出哄笑，笑声在青石天井里来回激荡。
“队长，何必与一个废除修为的残疾多费口舌。”
“淬体六重不过是炼力圆满，连真气外放的门槛都摸不到，真当自己还是当年的天才少主。”
“识相的乖乖把令盘奉上，免得皮肉受苦。”
凌辰抬起左手，按住左腕腕骨转动了两圈。
筋骨摩擦发出低沉的响动。每逢出手打碎骨头之前，他总会习惯性活动这处关节。
“凌锐，退路给你留过，你自己带着随从上门生事，是嫌命太长了。”
凌辰语调平直，音量不高，字字清晰送入庭院中每个人的耳膜。
凌锐腮帮肌肉收紧，双拳合拢，指骨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本队长今日亲自教你明白，族中尊卑到底该如何划分。”
话音未落，凌锐周身散布的真气骤然收束，尽数灌入双腿与右臂。他屈膝弓背，右足猛蹬石板，整个人借着黄阶高品穿云步的冲力前突，衣袍在高速破风中打出啪啪裂响。右手五指弯曲成爪，右拳自腰间横推而出，直奔凌辰咽喉扣去。
黄阶高品武技，狂狼拳。
真气随着拳风推进，前冲的气压压迫得石墙缝隙中的杂草尽数倒伏。这一拳聚拢了聚气二重的全部力道，意图十分明确，要在照面的第一招废去凌辰咽喉发声的软骨。
后方执法弟子的呼喊声尚未停歇。
凌辰站在原地，脚步未挪分毫。
识海深处，被青铜锁魂链缠绕的远古残魂墨天行沉声开口：“拳出中轴，下盘虚浮半寸。左侧肋下三寸乃是气血折返节点，以剑意贯通，击穿此处穴管。”
无须墨天行提醒，凌辰经历三年毒煞折磨，对于生死杀机的感应极为敏锐，加之肉身方才炼化了归一剑意，凌锐全力施展的狂狼拳轨迹，落在他眼中满是破绽与滞碍。
拳风逼至咽喉正前方三寸。
凌辰右脚跟向斜后方挪开半步。
仅仅这半步距离，狂暴的拳风贴着他的衣领外缘擦过，径直轰在后方的青砖石墙上。砖墙受力震颤，坚硬的墙皮脱落大半，碎石哗啦啦滚落满地。
凌锐一拳落空，身躯由于惯性前冲两步，真气运转骤停，胸腔气血一阵翻涌。他面带狠戾，藏在左掌中的破罡符已蓄势待发，右臂正欲回收变招。
凌辰已然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完全并拢成剑指，指端泛出一抹淡金色的归一剑意，未带半点声张，直奔凌锐右臂腋下三寸处刺入。
噗的一声闷响。
双指结结实实点在极泉穴与天池穴之间的气脉汇聚点。
这处节点正是狂狼拳调动全身真气流转的中枢所在。
“破。”
凌辰口中吐出一个字。
指端凝聚的金色剑意自穴位深处猛然灌入经络。
锋锐的剑气硬生生冲破皮肉防御，顺着凌锐右臂的主要经脉逆向奔涌冲刷。经脉壁障在狂暴剑意的撕扯下成片断裂，剑气继而撞击骨骼。
接连不断的骨裂声在大院中央炸响。
自手腕腕骨、尺骨、桡骨，直至肘关节、大臂肱骨与整片肩胛骨，内部结构被剑意搅得四分五裂，寸寸粉碎。
整条右袖在爆裂的气劲中化作碎片飞散，粗壮的手臂表面崩开数十道纵向血痕，皮肉外翻，血液洒落在地。
凄厉的嚎叫声打破了少主阁的宁静。
凌锐受不住剧烈的冲击力，倒撞在石板地面上，把厚重的青石板砸出蛛网状的裂痕。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捂住肩窝，身躯蜷曲在血泊中抽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号。
那条右臂软绵绵贴在地面上，经络尽毁，骨骼化作碎渣，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站在后方的五名执法弟子收敛了全部声响，嘴巴半张，长刀悬在半空，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一指。
仅仅用了一指。
聚气境二重、修习了黄阶高品武技的执法大队长凌锐，竟被淬体境的凌辰正面废掉了整条右臂。
凌辰收回剑指，迈动步子走向倒地的凌锐。
鞋底踏在石板与碎石上的声音不疾不徐。
“你胆敢废我手臂……大长老必定将你剥皮抽筋……”凌锐满脸汗水与血水混合，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
凌辰抬起右脚，鞋底落准在凌锐完好的左手手腕处，缓缓加力下压。
咔嚓脆响再度传开，左腕手骨当场错位折断。
“多说一句，下一脚断的就是你的脖颈。”
凌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凌锐额头青筋暴起，疼得冷汗打湿了衣背，下唇咬出血痕，硬生生把惨叫声咽回肚中，再不敢吐出半个字。
凌辰弯下身，先从凌锐怀中扯出那张还未激发的黄色破罡符，随手收入袖中，接着探手扯断了他腰间系着的储物皮囊。
解开储物囊的束口，将里面的物件尽数倒在平整的石板上。
两支黑瓷药瓶滚落出来，拔开木塞，内里散发出纯正的药香，正是执法堂克扣下来的二品聚气丹，足足有二十粒。除此之外，地面上堆着整整一百多枚棱角分明的下品灵石，灵气充沛，绝非木箱中那些废弃杂石可比。
堆在灵石下方的，还有一枚刻着执法堂图腾的黑色铁质传讯令符。
凌辰指尖逼出一缕微弱的真气探入令符，令符微微发烫，其内截留着大长老凌山留下的传讯密令：申时三刻，闭门召开长老大会，当众废立少主之位。
“大长老对你确实信任，克扣下来的内门供给，全进了你个人的腰包。”
凌辰将灵石与聚气丹收拢入囊，系在自己腰间，重新站直身形。
守在门前的五名执法弟子双腿发软，手中的精钢长刀再也拿捏不住，当啷数声脱手砸在石板上。
“少主宽恕！”
“我们全按大长老命令行事，身不由己！”
五人双膝着地，匍匐在冰凉的石板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后背剧烈起伏。
“带上地上的残废，滚出院子。”凌辰收起黑色铁符，抬手指向少主阁外门。
五名弟子如获大赦，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两人架起手臂尽断、神志恍惚的凌锐，另外三人收拢散落的长刀，踉踉跄跄朝着门外狂奔。
奔行至院门门槛处时，跑在后方的一名弟子脚下一顿，回过身来，抬手扶住门框，高声喊道：
“凌辰！大长老与三位实权长老已在执法堂齐聚议事！你私自打残执法队长，以下犯上，今晚便是你的死——”
话未说完。
凌辰抬起右手反手轻弹，一道纯金色的凌厉剑气破空飞掠，横跨四丈距离，精准刺透该弟子的右侧膝盖骨。
骨屑混着血迹炸出，那名弟子嚎叫一声，右腿弯折，整个人重重扑在门槛石上，双手死死抱住穿孔的膝盖。
“再留一句话，就把命留在此处。”凌辰迈出一步，目光落在那名倒地的弟子身上，“滚回去告知凌山，今晚的长老大会，我自会持剑到场。”
剩下的四人吓得面无人色，七手八脚抬起断腿的同伴与濒死的凌锐，再不敢有丝毫停顿，连滚带爬地冲出院门，逃入外围的巷道阴影之中。
夕阳的残光斜斜投影到空旷的天井，将试剑石碎块与凌辰的身影拉得极长。
凌辰抚过腰间的储物囊，神色平静。
长老闭门会议？
三年前被大长老一脉夺去的宗族权柄与修行资源，今夜正好当着全体长老的面，连本带利，全部清算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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