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野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那声音不大,三下,停一会儿,又是三下,听着像有人拿手指轻轻敲在木板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知微,开门去。”
没人答应。
“裴知微!”
还是没人。
星野有些恼火,昨夜帮父亲修一架坏了的纺车,折腾到半夜才睡,眼下困得厉害。他伸出脚往旁边踢了踢,却踢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妹妹睡在隔壁,根本不在自己床上。
门外又响了三下。
他终于坐起来,揉着眼睛骂了一句:“谁啊,大清早的。”
窗纸已经透亮,阳光从破了的小洞里钻进来,正好照在床边那只没做完的木鸟上。
星野顺手拿起木鸟,拨了一下翅膀。左边能动,右边还卡着。他昨晚答应父亲今天把它修好,结果困得连工具都没收拾。
门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哥。”
是知微。
声音很轻,和平时不大一样。
星野趿着鞋过去,拉开房门,看见妹妹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那只黄毛小猫,头发乱蓬蓬的,平日扎辫子的红绳只剩一根系在头上。
她抬头看着哥哥。
“爹娘不见了。”
星野还没完全醒过来。
“去买菜了吧。”
“我找过了。”
“铺子里呢?”
“没有。”
“后院?”
“也没有。”
星野打了个哈欠,想让她别大惊小怪,却看见妹妹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有点发红。
“怎么了?”
知微没回答,只拉住他的袖子,往前院走。
裴家的木匠铺就在长安城西边的延寿坊,临街开着两扇大门,前头做生意,后头住人。父亲裴守拙做了一辈子木工活,手艺在附近几个坊都算有名,平日里天不亮就起来刨木板,刨花落得满地都是,母亲崔氏总嫌他弄得满屋子灰。
可今天,铺子里安静得出奇。
星野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住。
靠墙的木架倒了,几把凿子散在地上,父亲用来量尺寸的墨斗被踩碎了一角。柜子上的抽屉全拉了出来,里面装铜钱的木盒翻在地上,钱却一文没少。
最奇怪的是那张大木桌。
桌面上摆着父亲做到一半的东西,木板、铜片、细小的齿轮堆得乱七八糟,唯独桌子正中空出了一块地方。
星野记得很清楚,那里昨天还放着一个长条木匣,父亲不许他碰,说里面装的是给一位老客人修的旧物件。
现在木匣不见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星野问。
“我起来的时候。”
“你起来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说再睡一会儿。”
星野噎了一下。
知微低着脑袋,忽然补充道:“我还听见有人说话。”
“谁?”
“不知道。半夜的时候,好像有人在院子里吵架,爹的声音很大,后来娘也说话了。”
“说什么?”
“听不清。”知微想了想,“娘好像说,不能把我们留下。”
星野心里微微一沉。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碎木屑。
铺子里乱归乱,却不像遭了贼。门闩没有撬坏,铜钱也没被拿走,倒是父亲平日藏东西的几个地方,全让人翻过了一遍。
最靠里的墙角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从柜脚一直拖到门边,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拖走了。
星野站起来,径直奔向厨房。
灶里的火已经灭了,锅底还有些温热。母亲早晨熬的粟米粥剩了大半锅,旁边放着三只碗,其中一只盛好了粥,却连筷子都没摆。
他摸了摸锅沿,又看向案板。
上面有一小块切好的咸菜,刀还压在菜边。
母亲做事一向仔细,从不把菜刀随便放着,更不会煮好了粥却不叫他们吃饭。
“哥。”知微站在门口,“爹娘是不是让坏人抓走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
“那就别瞎想。”
星野把锅盖盖好,尽量让自己说得轻松些。
“兴许是铺子里有急事,他们出去了。你先吃饭,我去隔壁王伯家问问。”
“我跟你去。”
“你先把头梳好。”
“不要。”
“那把鞋穿对,总行吧?”
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两只鞋穿反了。她气呼呼地坐在门槛上换鞋,嘴里嘟囔着,说人都不见了,哥哥还有心思管这些。
星野没再说话。
他其实也害怕,只是不敢让妹妹看出来。
隔壁王伯是个卖炊饼的老头,耳朵不太好,星野叫了三遍才听见。他一边从炉子里夹饼,一边说昨夜确实听见裴家院里有动静。
“像是来了客人,车轮响得厉害。”
“什么车?”
“那我哪知道。大半夜的,我还能出去替人看车不成?”
“后来呢?”
“后来就没声了。”
王伯看了看兄妹二人,终于发现事情不对,连饼都顾不上翻。
“你爹娘当真不在家?”
星野点头。
王伯皱着眉头,说先去坊门问问值守的武侯,若真出了事,还得报官。
星野谢过他,带着妹妹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时,知微忽然拽住了他的衣角。
“哥,你听。”
院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铃声。
叮。
叮叮。
不像寺里的大钟,也不像街上货郎摇的响铃,那声音又细又脆,仿佛有人拿指甲轻轻弹着铜杯。
星野推开门,顺着声音走到父亲的工作间。
屋里没人。
那声音却还在响。
他绕过木桌,终于在靠墙的工具箱后面发现了一只铜铃。
铃铛还没有核桃大,表面发黑,雕着一只模样古怪的鸟,鸟有三只眼睛,翅膀却长得像人的手掌。
更奇怪的是,铜铃根本没有被人碰过。
它静静躺在地上,自己发出了第三声响。
知微缩到哥哥背后。
“它怎么会自己响?”
星野没回答。
他蹲下去,想把铜铃拿起来,指尖刚碰到铃身,便觉着一阵凉意顺着手指钻了上来。
紧接着,铜铃突然不响了。
工作间里安静下来。
星野把它翻过来,看见铃口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不归。”
字迹已经很旧,刻得很深。
“不归是什么意思?”知微问。
“就是不回来。”
“那爹娘……”
“我又没说是爹娘。”
星野把铜铃攥在手心里,转头看向父亲平时放木料的柜子。
柜门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黄纸。
他走过去抽出来,发现是一张被折了好几道的旧纸,边缘磨得发白,上面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路线,旁边还有些他不认识的字。
星野学过认图,父亲接大活的时候,常让他照着图纸做榫卯。
可这张纸上的线不像房屋,也不像机关。
倒像一条路。
路的起点写着两个字:长安。
再往西,是凉州、甘州、肃州,最后一道弯曲的红线延伸到纸张边缘,消失在一个奇怪的圆形符号里。
那个圆形符号和铜铃上的怪鸟,竟有几分相似。
星野正看得入神,外面突然有人敲门。
这次敲得又急又重。
“裴家有人吗?”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星野把纸迅速折起来,塞进衣襟,又把铜铃藏进袖子。
“谁啊?”
“送东西的!”
“送什么?”
“你爹托人带回来的东西。”
星野和妹妹互相看了一眼。
父亲明明不见了,怎么会有人来送东西?
他没急着开门,先踮起脚,从门板的裂缝里向外瞧。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穿灰色圆领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颧骨的旧疤,怀里抱着个用布包好的长东西。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忽然朝门缝这边笑了一下。
“裴家小郎君,是吧?”
星野没出声。
男人把怀里的东西慢慢举起来。
布角滑落,露出半只木头鸟头。
那鸟头雕得极为精巧,眼睛嵌着两粒黑石,喙尖微微张开,仿佛随时会叫出声来。
星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东西他认识。
父亲书房里有一张旧画,画上正是这样一只鸟。
但画中那只鸟的身体后面,还接着一条长长的、像蛇一样的尾巴。
男人隔着门,压低声音。
“你爹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做的那只木鸟,你修好了没有?”
星野下意识摸了摸衣襟。
那里还藏着从父亲柜子里找到的地图。
他忽然想起早晨醒来时,床边那只右翅卡住的木鸟。
父亲昨天确实叫他修过。
可父亲从没说过,会让外人来问这件事。
星野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的男人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怎么不说话?”
星野后退半步,将妹妹挡在身后。
“我爹昨夜还在家。”他故意说,“你既然认识他,怎么不知道木鸟修没修好?”
门外安静了片刻。
随后,那男人低低笑了一声。
“裴守拙倒是养了个聪明儿子。”
他说完,把手里的布包轻轻放在门前。
“东西留下了。你最好在太阳落山之前打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星野等了许久,确定外面没人,才小心抽开门闩。
门前的石阶上放着那个布包。
他揭开布,里面除了那只奇怪的木鸟,竟还有一小截染了血的红色布条。
知微看见布条,脸一下白了。
“哥……”
她伸手指着布条,声音发颤。
“这是娘昨天缝衣裳时用的布。”
星野没有说话。
木鸟的肚子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咔哒。
那只原本紧闭的鸟眼,慢慢睁开了。
作者寄语: 裴星野原本只想睡个懒觉,没想到一觉醒来,爹娘丢了,家里还多出一堆古怪东西。那只会自己睁眼的木鸟究竟是谁做的?门外那个刀疤男人又是谁?看来这顿早饭,兄妹俩一时半会儿是吃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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