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野和妹妹赶到西市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长安西市比他们住的延寿坊热闹得多。宽阔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商铺,有卖绸缎的,有卖香料的,还有牵着骆驼沿街叫卖的胡商。酒肆里飘出烤羊肉的香味,几个喝醉的商人正围在一起争吵,吵到兴头上,连彼此说什么都听不清。
知微闻着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星野回头看她。
“早上没吃饱?”
“根本没吃。”
“王伯不是给了你炊饼?”
“你说留着路上吃,我就留着了。”
星野这才想起,出门时王伯塞给他们两个炊饼,自己一路想着父母的事,竟然忘了。
他从怀里摸出来,已经被压得扁扁的。
知微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把另一半递给哥哥。
星野摇头。
“你吃吧。”
“爹说了,兄妹俩要分着吃。”
“爹还说让你别吃太多糖。”
“那不一样。”
星野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笑意很快就没了。
他看了看天色,距离日落已经不远,而纸条上只写了“西市胡坊”,却没有说明具体在哪里。
西市这么大,光胡商开的铺子就有几十家,真要一家家找,找到半夜也未必找得完。
正犯愁,旁边忽然有人叫他。
“小郎君,买香料不?”
一个满脸胡须的胖胡商坐在摊后,手里捏着几粒深红色的香料。
星野问:“请问胡坊怎么走?”
胖胡商眨眨眼。
“胡坊?这里到处都是胡人,你找哪一家?”
“我也不知道。”
“那你找谁?”
星野犹豫了一下。
“一个认识我父亲的人。”
胖胡商打量着他,又看了看身后的知微。
“你父亲叫什么?”
“裴守拙。”
听见这个名字,胖胡商手里的香料忽然掉了两粒。
他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身。
星野察觉出不对。
“您认识他?”
“不认识。”
胖胡商把香料重新放进木盒,嘴里说得飞快。
“没听过这个名字。你们往前找吧,别挡着我做生意。”
他刚才还热情得很,这会儿却像赶苍蝇似的挥手。
星野只好带着妹妹往前走。
没走多远,知微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那个胖伯伯在看我们。”
星野没有回头,只借着路边铜镜铺挂着的镜子往后瞧了一眼。
果然,那胖胡商正站在摊子后面,与一个穿黑衣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男人个子很高,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星野心里咯噔一下。
“知微,走快点。”
“怎么了?”
“别问。”
两人拐进一条较窄的街巷。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进来。
星野不敢跑得太明显,只拉着妹妹穿过几家店铺,在卖布的摊子前故意停了停,又趁着人群拥挤钻进另一条小巷。
等回头看时,那个黑衣男人已经不见了。
知微喘着气。
“哥,我们到底躲谁?”
“可能有人在跟着我们。”
“是抓走爹娘的人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
星野瞪了她一眼。
“你去问?”
知微认真想了想,摇头。
“算了,他有刀。”
兄妹俩靠着墙歇了一会儿。
星野正准备出去打听路,忽然听见墙头传来一声口哨。
一个少年蹲在上面,手里拿着半个胡饼,正笑嘻嘻地望着他们。
少年约莫十二岁,肤色比星野略深,眉毛浓浓的,一双眼睛亮得很。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胡服,脚上蹬着皮靴,看模样像是胡汉混血。
“喂,你们是不是惹祸了?”
星野仰头看他。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少年咬了一口胡饼,“不过你们身后那人,可不是好惹的。”
星野一怔。
“你认识他?”
“认得。他叫黑七,专替人讨债,偶尔也替人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少年看了看星野怀里的布包。
“比如你手里那个。”
星野下意识把布包往身后藏。
少年笑了。
“我又没说要抢。”
说完,他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时身子一歪,险些踩进旁边的脏水沟。
知微忍不住笑出了声。
少年脸上一红。
“这地不平。”
“明明是你没站稳。”知微说。
“你这小丫头,嘴还挺厉害。”
“我八岁了,不小。”
“八岁还不小?”
星野没心思听他们斗嘴,直接问:“你到底是谁?”
少年拍拍衣服。
“康无忧。”
“你姓康?”
“怎么,长安城里只有一个姓康的?”
“你是胡商家的孩子?”
“我爹是,我不是。”
星野有些莫名其妙。
“你爹是胡商,你怎么不是?”
“我还没开始做买卖,当然不算。”
他说得理直气壮,知微又笑了。
康无忧看着兄妹俩,忽然压低声音。
“你们要找的人,是不是和裴守拙有关?”
星野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我爹的名字?”
康无忧没回答,反而朝巷口望了一眼。
“先跟我走。”
“凭什么信你?”
“凭你们再站一会儿,黑七就该找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巷口果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康无忧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快!”
他转身钻进旁边一家堆满货箱的仓房,星野拉着知微紧跟进去。
仓房里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香料味扑面而来。康无忧熟门熟路地推开一只大木箱,露出后面一道低矮的小门。
“钻过去。”
知微先钻了进去。
星野刚要跟上,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康家的小子!你又管闲事!”
康无忧骂了一句。
“这帮人鼻子属狗的。”
他一脚踢开旁边的木桶,十几只空陶罐滚得满地都是,紧接着便弯腰钻进小门。
星野跟着爬过去,发现门后竟然是一条夹在两堵墙之间的窄道。
三个人沿着窄道一路小跑,终于从另一头钻进一座小院。
院中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下坐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胡商,正在用小刀削一块木头。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胡须修剪得很整齐,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深蓝色圆领袍。
康无忧一进门就喊:“爹!人找到了!”
中年胡商抬起头。
目光落在星野身上的一瞬间,他手里的小刀忽然停住。
“你是裴守拙的儿子?”
星野点头。
“我叫裴星野,这是我妹妹裴知微。”
胡商没有立刻说话。
他仔细看了看星野的眉眼,神情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木头。
“像,真像。”
“像谁?”星野问。
“你爹年轻的时候。”
康无忧凑过来。
“爹,他们被黑七追着呢。”
胡商脸色微变。
“黑七?”
“就在前街,差点堵住他们。”
胡商站起身,走到院门前听了一会儿,才将门闩插好。
“我叫康万成,与你父亲认识许多年了。”
星野心里一喜。
“那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康万成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他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星野想起父亲失踪后发生的种种怪事,不知道该不该全说出来。
康万成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
“是不是有一只鸟?”
星野吃了一惊。
康万成叹了口气。
“看来那东西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星野把怀里的布包放到石桌上,小心揭开。
那只三眼木鸟静静躺在布里,黑石做的眼睛映着夕阳,显得格外诡异。
康万成只看了一眼,便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变得极难看。
“谁把它给你的?”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
“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从眉毛一直到这里。”
星野指了指自己的颧骨。
康万成缓缓坐回椅子里。
“他竟然还活着。”
康无忧显然也没见过父亲这副模样。
“爹,你认识那个人?”
康万成没有理他,伸手拿起木鸟,仔细看了看鸟腹上的铜扣,又翻过来看了看长尾。
“二十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还以为,这东西早就埋在沙子里了。”
星野心里一紧。
“康伯伯,我爹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康万成沉默片刻,终于看向他。
“你父亲年轻时,曾跟着一支商队去过西域。那支商队有二十七个人,带着十二峰骆驼,从肃州出了玉门关。”
“后来呢?”
“后来,只回来了六个。”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连康无忧都不再插嘴。
康万成用指尖慢慢摩挲着木鸟的翅膀,眼中露出一种星野看不懂的神情。
“那六个人里,有你父亲,也有我。”
“另外的人呢?”星野问。
康万成抬起头。
“没人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道:
“但有一个人,我一直以为死在了那里。”
星野忽然想起送木鸟的刀疤男人。
“是他?”
康万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慢慢把木鸟放回桌上。
“他的名字,叫燕孤鸿。”
就在这时,木鸟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院门外,也传来了三下敲门声。
作者寄语: 星野兄妹总算在西市找到了认识父亲的人,可这位康伯伯显然也藏着不少事情。康无忧看着不太靠谱,好歹带路的本事还行,就是翻墙时差点掉进水沟。二十年前的那支商队,究竟遇见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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