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万成把信放到灯下,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康伯伯,”裴星野看着他,“既然是我爹写的,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一直盼着用不着给。”
康无忧在旁边伸长脖子,父亲瞥了他一眼,他便把脖子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这封信锁在箱底好多年,他小时候好奇,曾用细竹片捅过锁眼,被康万成拿账本敲了两下脑袋。
纸张又黄又脆,折痕里积着灰。康万成小心展开,里面却只写了短短几行。
“万成兄亲启:若二十年后有鸟印现于我儿掌心,勿令其独行。携铜管往西,寻红柳驿旧井。路上若见青灯照沙,切不可回头。守拙留。”
星野看了三遍,仍觉得哪里不对。
“二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你爹也没说一定会有你。”康万成苦笑,“他当时只说,若将来成了家,这东西也许会找上他的孩子。我骂他胡言乱语,催他赶紧娶媳妇,少想些晦气事。”
知微扒着桌沿:“为什么只认哥哥,不认我?”
“这有什么好争的。”星野把手往袖里藏,“巴不得它别认你。”
“我又不是想让它认。”知微小声嘟囔,“我就问问。”
康万成从箱里摸出一块旧布,擦了擦那截青铜管。管口经过方才的折腾,竟浮出一圈暗红色细纹,像是受热的铁。星野把手掌凑近,那些纹路便一条接一条亮起来。
康无忧吓得往后仰:“爹,你藏的到底是铜管还是炭盆?”
“二十年前,它只是个空管子。”康万成说,“在那座城里,有人用它听见了远处的水声,也有人听见了死去亲人的哭声。我们逃出来后,它再没响过,直到今晚。”
星野不信世上有这样邪门的铜器,又忍不住想试。他借来一碗水,把铜管的一端贴在碗沿。水面起初平平,过了一会儿竟浮出细密的圆纹,像地下有人正缓慢敲鼓。掌心的鸟印也跟着发热。
“别试了。”康万成忽然将铜管拿开,“再招来那东西,我这老房子可经不起它折腾。”
“那我们现在就往西走?”星野问。
“你知道红柳驿在哪儿?”
“不知道。”
“出长安城门也不一定认得方向吧?”
“认得。我会看日头。”
“夜里呢?”
星野不说话了。
康无忧得意起来:“夜里我认得。我爹带我去过凉州那边,沿路的商栈、关津,我都知道几处。”
“你去过的是离长安不远的驿馆。”康万成揭穿他,“到了凉州,你那会儿还骑在骆驼背上哭鼻子。”
“那是风沙迷了眼!”
知微扑哧笑了,笑到一半却又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她想起娘亲,心里空落落的,胡饼吃进肚子也没觉得饱。
康万成瞧在眼里,叹了一声:“你们先在我这里住一夜。明早我去打听一支可靠的西行商队,再想办法探听你爹娘的下落。信上写着勿令独行,想来守拙不愿你们两个孩子闯沙漠。”
星野正要争辩,知微忽然指着信纸背面:“这儿有字。”
那一面原本空白,灯火映过以后,竟慢慢显出一行发灰的小字,笔画像被水泡出来的。星野凑近,看见上面写着:莫带铃入井。
他心里一紧,从袖中取出铜铃。那铃从他进康家起就没再响过,此刻却冰凉得扎手。
“刚才为什么看不见?”康无忧问。
“可能用的是遇热显色的墨。”星野想起父亲曾用米汤写过暗记,烤过火才看得清,便把纸挪远了些,“但这字也不像普通米汤写的。”
更古怪的是,康万成盯着那行字,脸上没有惊讶,倒像终于等到了一件他害怕的事。
“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星野追问。
“红柳驿在肃州西边,老商路上有口枯井。”康万成压低声音,“传说井水早干了,半夜却有人听见井下洗衣裳。二十年前我们去过一次,燕孤鸿非说井里有人叫他名字,守拙拉住了他,差一点两个人都掉下去。”
“那我爹为何还叫我们去?”
“这就要问他了。”
说话间,外头传来更鼓,西市的热闹渐渐散了。康万成叫仆人收拾客房,兄妹俩挤在一张榻上。知微抱着借来的薄被,好一会儿没睡着。
“哥,要是爹娘不在西边呢?”
“那就找回来再往别处找。”
“你怎么知道一定能找回来?”
星野躺着没动。他其实连明天能不能出城都不知道,掌心的怪印还在隐隐作痛。过了许久,他伸手替妹妹掖好被角。
“不知道。但咱们总得去。”
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修一扇歪了的门。门沉得厉害,怎么抬都抬不正,他急得想扔下工具。父亲却让他先找门框上最小的那条裂缝,说有些事看着吓人,摸清一处,便知道下一处该往哪儿使力。如今他连爹娘被关在哪里都不清楚,只能先照着那条裂缝一点点找。
知微嗯了一声,翻过身来,把那根松掉的红绳缠在手指上。她怕黑的时候总这样做,娘亲说过,红绳拴得住头发,可拴不住梦。
星野闭上眼,却听见屋外有人轻轻拨弦,像是一支很远的曲子。那声音细碎,带着风沙摩擦的沙哑。他起身推开一点窗缝,院里石榴树的枝头不知何时挂着一缕黄沙,树下的地面上有三道湿印,像是谁刚从水里走出来。
他赶紧把窗关上。
天亮后,康万成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了。老仆说,昨夜西市南门有辆黑布厢车出城,车上似乎坐着一男一女,押车的是个右脸有疤的人。
星野一下站了起来:“往哪边去的?”
“往西。有人见他们在城外换了马,走得急。”
“是我爹娘!”知微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便要往外跑。
康万成拦住兄妹,吩咐仆人备粮水,又让康无忧去搬账房里的旧商路图。康无忧愣住:“爹,你真让他们去?”
“不是让他们单独去。我得送他们到可靠的人手上。”
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星野手里的铜铃响了一下。
不是叮的一声脆响,而是低低一声,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接着,院墙外有人用沙哑的嗓子唱起了商队赶路的歌。康万成听了两句,手中的水囊掉在地上,水洒得满院都是。
“这歌谁教你的?”他冲着墙外喊。
唱歌的人停住,笑了一声。
“康掌柜,二十年不见,连老朋友的调子也忘了?”
康万成退了一步,喃喃道:“不可能……他分明死在黑沙岭了。”
作者寄语: 这封旧信藏了二十年,字不多,麻烦却一点也不少。康无忧到底能不能带路还不好说,反正吹牛的本事是挺熟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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