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礁岛地处外海，交通严重不便，原主记忆里只有在每周二和周五才有小客轮靠岸载客，今天刚巧是发船日，错过了这一班就得在江甬市里等整整三天。
林辰摸了摸口袋里原主剩下的几块零钱，心里清楚，他这刚穿过来，手里这点钱连住一晚上招待所都不够，必须赶这班船走。按着原主的记忆，林辰一路穿过江甬市老城区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二十多分钟就走到了码头入口。九十年代的江甬码头还带着浓重的鱼腥味，堤岸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渔船和机动帆船，涨潮的海水拍着船舷，哗哗声混着渔民的吆喝声，热闹得很。
林辰站在岸边放眼望去，很快就找到了去渔礁岛的那艘小客轮，船身刷着天蓝色的漆，船帮上“渔联三号”四个字褪得发浅，就停在码头最外侧的泊位等着开船。
刚要迈步朝船上去，就听见船上的服务员高喊：“各位旅客请注意，本船不靠渔礁岛。”
林辰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心里泛起嘀咕，照着原主的记忆，今天明明就是渔联三号靠渔礁岛的日子，怎么突然就改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扬声问那服务员：“同志，为啥今天不靠渔礁岛了？”
那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叼着烟卷斜斜扫了他一眼：“渔礁岛码头坏了，早上刚坏的，靠不了岸，就靠几个大岛，小渔礁不去了。要去你找别的船捎你吧。”说完转身就走了。
林辰捏了捏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零钱，站在原地没动。他现在一分钱多余的都没有，包私船去渔礁岛那根本就是想都别想，只能看看有没有顺路的渔船愿意捎他一段。看着渔联三号离开时，还留下一位漂亮女人站在码头，脸色苍白鼻尖冒汗。
那女人穿一身月白色的确良衬衫，料子被海风贴在身上，衬出纤细匀挺的身段。她扎着乌黑的马尾辫，露出来的脖颈细白，脸上没施半点粉黛，一双杏眼弯长，只是此刻因为等不到船，眉头轻轻蹙着，鼻尖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看着比码头边卖的水蜜桃还惹人疼。
林辰本来没打算多事，刚转身要往渔船扎堆的地方去，就听见身后传来趔趄的脚步声，接着一声轻呼，他下意识侧身回头，伸手扶了一把。指尖触到女人微凉的小臂，对方显然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了一步，站稳身子后红着脸，小声道谢：“谢谢你，刚才礁石硌脚，我没站稳。”
林辰收回手，目光扫过她沾了点泥点的真皮凉鞋，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就要走。那女人却咬了咬唇，开口叫住他：“同志，你也是要去渔礁岛吗？”
林辰回头：“对，找不到船过去。”
女人闻言眼睛亮了亮，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梢说：“我刚才问了好几个人，说渔联三号跑渔礁没旅客，不赚钱，所以不跑了。他们告诉我，说是有位姓陈的船老大今天要回附近的小岛补网，只是不知道肯不肯捎我们过去。”
高阳沿着堤岸慢慢走，目光扫过一艘艘渔船，很快就注意到码头停着一艘小吨位的机动渔船，船身收拾得干净利落，船舷边靠着一副新换的渔网，船头插着一面小小的渔旗，写着“陈”字，船板上还晒着半簸箕刚开壳的淡菜，正是原主记忆里陈老大的船。
林辰刚要抬脚往那边走，身旁的姑娘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忐忑：“那位陈老大脾气挺怪的，我刚才远远看了一眼，没敢上去问……麻烦你帮我问问好不好？船钱我来出。”
林辰顿了顿，顺势抬眼看向那艘渔船，冲姑娘点了点头：“我去问。”
他走得近了，才看见船尾坐着个叼着旱烟袋的黑脸老汉，正眯着眼搓麻绳，烟袋锅子一明一灭，老远就能闻见旱烟的冲味。听见脚步声，陈老大抬眼扫了过来，目光在林辰后颈的渗血纱布上顿了顿，粗着嗓子开口：“后生仔，要搭船？”
林辰停下脚步，对着老汉微微颔首：“陈老大您好，我们两人要去渔礁岛，想麻烦您捎一程，船钱我们按规矩给。”
陈老大把烟袋锅子在船板上磕了磕，“你是林家那小子，怎么连你陈大伯都不认识了？”
林辰闻言一愣，再仔细打量了老汉两眼，才顺着原主的记忆认出对方——这就是原主父亲出海时的老搭档，当年还给十岁的原主塞过刚捞上来的鲜鲅鱼，难怪觉得面熟。林辰立刻笑着拱了拱手：“原来是陈大伯，我刚退伍回来，这几年在部队没回来，差点没认出来，对不住对不住。”
陈老大笑得露出一嘴黄牙，摆了摆手往他身后瞟了一眼：“那后头站着的闺女是跟你一块的？”
林辰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正站在堤岸上往这边望，见林辰看过去，连忙对着陈老大轻轻鞠了一躬，没好意思过来。林辰转回头对陈老大道：“她也要去渔礁岛，没赶上客轮，想跟我一块搭个便船。”
陈老大捏了捏烟袋锅子，沉吟了两秒就点了头：“渔礁岛本来就是顺路，当年你爹救过我的命，这点小事算啥。就是我这船小，一路晃得厉害，你们俩可得抓好了，别掉海里去。”
林辰笑着道了谢，转身回去招呼那姑娘。姑娘听说陈老大愿意捎路，一下子松了口气，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连忙提着自己的小皮箱跟在林辰身后往船上走。踩着晃悠悠的跳板上船时，她脚步又晃了一下，林辰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细腻温热的皮肤，姑娘的脸一下子红透到耳根，连忙说了句“谢谢”，攥着皮箱把手快步走到船舱边站稳，头也不敢抬了。
林辰也没放在心上，转身帮陈老大解开了拴在码头桩子上的缆绳。陈老大掏出柴油发动机的摇柄，弓着腰吭哧吭哧摇了好几下，“突突突”的轰鸣瞬间炸开，黑烟顺着排气管冒出来，渔船慢慢掉转船头，朝着外海的方向开了出去。
海风顺着船舷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海水味儿，把姑娘的马尾辫吹得飘起来，发梢扫过林辰的胳膊，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林辰靠在船帮上，迎着风慢慢睁开眼，远远望去，渔礁岛的影子已经能在海天相接处隐约看到轮廓，那一点黛色在翻涌的浪涛里浮浮沉沉，像一块落在蓝缎上的墨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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