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双。
准确地说,现在的“我”,一半是林双,一半不知道是谁。
我原本是个道士,龙虎山旁支,不算正宗,但画符念咒、驱邪镇煞,倒也混得下去。那天夜里我在城隍庙替人做法事,符纸刚烧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谁把天砸了个窟窿。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上。
屋里没有香火味,只有血腥气、汗味和湿冷的霉味。窗外雨声很大,屋檐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像有人敲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常年握朱砂笔,指腹有符灰,掌心有旧伤;而这双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缝里还嵌着暗红的泥。更怪的是,手背上有一道新伤,伤口翻着,像刚被什么爪子抓过。
我撑着坐起来,脑子里像有两股水在撞。
一股水,是我的。
我记得自己姓林,名双,字无咎,二十有七,自幼修道,怕狗,怕高,不怕鬼。
另一股水,却不是我的。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林双,二十有三,青州府衙捕快,使刀,擅追凶,脾气硬,命也硬。昨夜追一只夜行鬼祟,被它撞了魂,三魂丢了,六魄散了,只剩最后一魄吊在胸口,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而我呢?
我闭眼一查,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我这一魂,竟也少了一魄。
道士修魂,三魂七魄缺一,轻则梦魇失忆,重则阴阳不分。我丢的那一魄,像是被那声天响生生扯走;而他丢的三魂六魄,又像被鬼祟撕碎。偏偏两具“林双”在此刻撞到一起,他的残魄接住我的残魂,我的残魂又补住他的残魄。
于是,我活了过来。
可也活得不完整。
我抬手摸向胸口,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里挂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字却被血浸得发黑。
这是他的东西。
我翻身下床,脚下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墙边立着一把雁翎刀,刀鞘旧得发亮,刀柄缠着麻绳。我握住刀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雨夜,破庙,红灯笼。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跪在神像前,手里抱着一只婴孩。她抬起头,脸是空的。
我猛地松开刀。
画面散了,可那股寒意还挂在背上。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林头儿,醒了没?府衙那边催了,昨夜城西又死了人,死状跟王三一样,胸口掏空,魂也不见。”
我盯着门板,喉咙发干。
王三是谁?
我还没想明白,脑海里便浮出一张脸:矮胖,爱笑,左脸有颗黑痣,总喊我“林头儿”。他是这具身体的搭档,叫赵小满,衙门里的老油子,嘴碎,但命硬。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不属于我的钝痛。
“来了。”
声音出口,沙哑得厉害。
我披上外衣,抓起雁翎刀。刀很沉,压得我手腕发颤,可当刀锋出鞘三寸时,另一股熟悉的力道从手臂里涌出来。
那是他的记忆。
也是我的命。
我推门出去,雨气扑面而来。院中站着赵小满,他看见我,先是一喜,随即皱眉。
“林头儿,你脸色不对,昨儿那鬼东西没把你魂勾走吧?”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勾走?
何止勾走。
我少一魄,他少三魂六魄,我们两个残破的人,硬生生拼成了一个林双。
我摸了下胸前那枚铜钱,低声道:
“没勾走。只是……借了个壳儿。”
赵小满没听懂,只当我说胡话,催我快走。
我跟着他走进雨里。
青州的街巷湿冷阴暗,檐下挂着白灯笼,风一吹,像无数只眼睛在眨。路过城隍庙时,我脚步一顿。
庙门半开,香火断了,神像低垂着眼,嘴角却像沾着血。
我忽然想起自己原本世界的城隍庙,想起那道没烧完的符,想起头顶砸下来的那一声响。
也许那不是意外。
也许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故意把我从那边拽了过来。
赵小满回头喊:“林头儿,走啊!再晚仵作都要收尸了!”
我应了一声,握紧刀。
雨越下越大。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那个画符驱邪的道士林双,也不再只是那个追凶办案的捕快林双。
我是两个残缺魂魄拼出来的人。
我要用捕快的刀,查清这青州城的鬼案;也要用道士的眼,找回我丢的那一魄,和他丢的三魂六魄。
否则,等这具身子彻底撑不住,我和他,都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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