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子走后的第三天,青州府下了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老天爷在哭,又哭不出声。府衙的屋檐滴着水,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啪叽"一声,像踩在谁的脸皮上。
我坐在捕房里,盯着那张地图发呆。
地图上画着魂渊入口的位置——在城西的乱葬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喝醉了写的:
"入口在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面。记住,别带伞。——玄微子留"
我盯着"别带伞"三个字,陷入了沉思。
"林头儿,"赵小满凑过来,手里拿着个油纸伞,"为啥不能带伞啊?下雨不带伞,那不是有病吗?"
我看了他一眼:"玄微子说的。"
"玄微子前辈都死了,他的话还能信吗?"
我:"……"
这话没法接。
沈清婉和苏红袖走进来,两人换了一身便装。沈清婉穿了件淡青色的襦裙,外面罩着白色披风,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小姐。苏红袖穿了件男装,头发束起来,腰间别着刀,像个俊俏的书生——如果忽略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的话。
"准备好了吗?"沈清婉问。
我收起地图:"走吧。"
赵小满举着伞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嘟囔:"我娘说了,下雨天出门不吉利,容易撞邪……"
"你已经撞了三年了。"苏红袖头也不回地说。
赵小满:"……"
城西乱葬岗,顾名思义,就是乱葬岗。
这里常年没人打理,坟头东一个西一个,有的连墓碑都没有,只插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某氏之墓",风一吹,木板晃悠,像有人在跟你招手。
雨还在下,雾气弥漫,能见度不到五米。
我们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地里,赵小满的鞋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像在挤脓。
"林头儿,"他哭丧着脸,"我脚起泡了……"
"忍着。"
"可是……"
"再废话我把你埋这儿。"
他立刻闭嘴了。
沈清婉拿着罗盘——玄微子留下的那个——指针转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人生。她皱着眉,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四周。
"不对。"她忽然说。
"怎么了?"
"罗盘指向这边,但地图上标的第三棵歪脖子柳树……"她看了看四周,"这里只有两棵。"
我环顾四周。
确实,只有两棵歪脖子柳树,孤零零地立在雨雾中,像两个驼背的老头。
"难道地图画错了?"苏红袖皱眉。
"不可能。"我摇摇头,"玄微子虽然不靠谱,但这种事不会搞错。"
我走到第一棵柳树下面,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挖了半天,除了几条蚯蚓,什么都没挖到。
第二棵柳树下面也一样。
赵小满蹲在旁边,撑着伞,好奇地看着:"林头儿,你在找啥?"
"找入口。"
"入口长啥样?"
"……不知道。"
赵小满:"……"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雨雾散了一些。我忽然注意到,在两棵柳树之间,有一块石碑,半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看不清字。
我走过去,把石碑上的青苔擦掉。
石碑上刻着一行字:
"魂渊入口,在此碑下。欲入此门,先答一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问:什么东西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
我:"……"
赵小满凑过来一看,乐了:"这题我会!是人!婴儿爬着走四条腿,大人走路两条腿,老头拄拐杖三条腿!"
石碑沉默了三秒。
然后,"咔哒"一声,石碑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里吹出一股冷风,带着腐臭和……一股奇怪的香味?像烧香的味道,又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气味。
"这就开了?"苏红袖有些意外。
"看来玄微子早就料到了。"我说,"他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也知道赵小满会答对这道题。"
赵小满挺起胸膛:"那是!我小时候可是我们村的智多星!"
"你村就你一个人吧?"苏红袖补刀。
赵小满:"……"
洞口很深,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举在前面。
"我打头。"我说。
沈清婉跟在我后面,苏红袖断后,赵小满缩在中间,伞收了,紧紧抱着,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很长,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才走到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比城隍庙地下那个还大。洞穴顶部挂着无数钟乳石,滴着水,"滴答滴答"的,像某种倒计时。洞穴中央有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不流动,像一潭死水。河面上飘着一些白色的东西,我凑近一看——是骨头。
人的骨头。
"这河……"沈清婉皱眉,"是忘川。"
"忘川?"
"传说中,人死后要过忘川河,喝孟婆汤,才能投胎。"她顿了顿,"但这里的忘川,是假的。是食魂鬼用怨气凝聚出来的。"
我看向河对岸。
对岸有一座桥,桥是白骨搭建的,桥头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奈何桥"
牌子下面,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鬼。
那鬼穿着衙役的衣服,背对着我们,坐在桥头,手里拿着一根钓竿,正在钓鱼。钓竿垂在忘川河里,鱼线是黑色的,像一根头发丝。
"有人?"赵小满小声说。
"是鬼。"苏红袖拔刀。
那鬼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
我看到他的脸,倒吸一口凉气。
是王有财。
那个在账本血书里出现的师爷,那个和府尊一起贪墨库银的王有财。他的脸是青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哟,来客人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稀客,稀客啊。"
"你……你没死?"我握紧刀。
"死了。"他点点头,"死了二十年了。不过没关系,在这里,死和活没什么区别。"他指了指身后的奈何桥,"过了这座桥,就是魂渊。你们想去?"
"让开。"苏红袖冷声道。
王有财笑了,笑声像乌鸦叫:"让开可以,不过……"他举起钓竿,"先陪我钓会儿鱼。"
他手腕一抖,鱼线从水里拉上来。
鱼钩上钩着一个东西——不是鱼,是一只手。一只人的手,手腕处断口整齐,像被刀砍下来的。那只手还在动,手指一抓一抓的,像在求救。
赵小满"哇"的一声,吐了。
"这……这是什么?"沈清婉脸色发白。
"鱼啊。"王有财理所当然地说,"忘川河里的鱼,就是人的残肢。钓上来一条,就能过一个人。你们四个人,得钓四条。"
他指了指河面:"钓吧。钓不到,就永远留在这里,当我的鱼饵。"
我看了看那根钓竿,又看了看那条黑漆漆的忘川河。
"这鱼……怎么钓?"
王有财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用你的记忆当鱼饵。每钓一条鱼,就要献出一段记忆。记忆越珍贵,鱼越大。"
我愣住了。
献出记忆?
玄微子说过,我的魂魄被封印了,记忆也被封印了。如果献出记忆……
"林捕头,"沈清婉抓住我的胳膊,"别听他的。这是陷阱。"
"不钓过不去。"苏红袖说,"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我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王有财。
"好,我钓。"
我从王有财手里接过钓竿。钓竿入手冰凉,像握着一根骨头。我把鱼钩甩进忘川河里,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一段记忆。
我想起穿越前的自己——那个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看小说的社畜。想起那天下班,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飞,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林双。
这段记忆不算珍贵,但也不算廉价。
鱼线忽然动了。
我用力一拉,钓上来一条"鱼"——是一条胳膊,青紫色的,还在滴着黑水。
"不错不错。"王有财鼓掌,"第一段记忆,换一条胳膊。继续。"
我咬咬牙,继续钓。
第二段记忆,我想起林双——那个苦命的捕快,被食魂鬼害死,魂魄被吞噬。我想起他临死前的恐惧,想起他不甘的眼神。
钓上来一条腿。
第三段记忆,我想起玄微子。想起他在城隍庙地下,用生命挡住鬼影,想起他最后那个温暖的笑容。
钓上来一颗头。
那颗头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我仔细一听,是玄微子的声音:
"别信他。记忆不是鱼饵,是钥匙。"
我愣住了。
王有财脸色一变:"你钓到不该钓的东西了!"
他猛地扑过来,想抢钓竿。
苏红袖一刀劈过去,刀锋砍在他肩膀上,砍出一道黑烟,但王有财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扑来。沈清婉从袖中取出一张符,贴在他额头上。符纸燃起白光,王有财惨叫一声,后退几步。
"快过桥!"沈清婉大喊。
我抓起钓上来的那些残肢——胳膊、腿、头——扔向王有财。残肢在空中化作黑烟,消散了。
我们四个人冲上奈何桥。
桥是白骨搭建的,踩上去"咔咔"作响,像随时会断。桥下是黑漆漆的忘川河,河里伸出无数只手,想抓住我们的脚。赵小满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喊"娘啊救我",裤子又湿了一大片。
王有财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站住!你们过不了魂渊的!魂渊里等着你们的是——"
话没说完,沈清婉回头扔出一张符。符纸贴在他脸上,燃起大火,王有财惨叫一声,掉进忘川河里,沉了下去。
我们跑到桥对岸。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两个字:
"魂渊"
门是关着的,上面没有锁,只有一个凹槽,形状像……一枚铜钱。
我摸一下胸口的铜钱。
铜钱温温的,像有生命一样,在微微跳动。
"看来,这就是最后一道门了。"我说。
沈清婉看着我,眼神复杂:"林捕头,你确定要进去吗?玄微子说,你的魂魄被封印了。如果解开封印……你可能会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但玄微子说过,你的记忆里有危险的东西。"
我笑了笑。
"我已经是个拼凑的疯子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把铜钱取下来,放进凹槽里。
"咔哒"一声,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片白光,亮得刺眼。白光里,我仿佛看到了什么——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白光深处,背对着我。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我看到他的脸,呼吸一滞。
那是我。
不是林双,不是穿越后的我,而是……穿越前的我。那个吃泡面、看小说、被电动车撞飞的社畜。
他看着我,笑了笑。
"你终于来了。"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白光忽然暴涨,把我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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