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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aritime Chronicles of Yin: Crossing the Ocean

Chapter 1 /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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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of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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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The Maritime Chronicles of Yin: Crossing the Oc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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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三十年正月甲子,天未明。

北风扫过牧野平原,冰碴子砸在皮甲上,磨得皮肉发疼。长冲单手持戈立在阵前,牛皮甲的铜钉黑黝发亮,呼出来的气消散在风里,却在胡子上结满了白霜。

他身后三百宿卫列成三排横队,前排持大盾,后排竖长戈,最末一排是弓手。三百人全是长氏子弟,从朝歌出来时甲胄齐整,此刻靴底都冻在硬土里,没人挪脚,寂静无声。Full novel: The Maritime Chronicles of Yin: Crossing the Ocean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长氏世掌殿前宿卫。长冲腰间悬枚玄鸟纹铜扣,武丁朝旧物,斑驳的铜绿间杂着一代代人抚摸出来的亮色。他父亲死在征盂方的阵上,咽气前把铜扣塞他手里,就留了两个字:守王。

那是他第一次上阵,看着父亲的手就那么直直伸着,直到咽气都没放下。

他守了整整十五年。承袭父职进入殿前宿卫,凭战功升任戍长,帝辛每一次出征、田猎,他的盾始终守在王车五十步之内。

他以为自己也会死在某辆王车旁边,像父亲那样,戈断了,人还朝着王的方向。

他没想过会在牧野。

西边鼓声滚过来的时候,风里先带了皮甲的腥气。长冲向西望去,灰雾里浮出一堵移动的墙。周军的战车在前,步卒在后,一排一排压过来,戈矛尖在晨光里亮成一条线。最前那面大白旗下面,是姜尚的车。

再往后,数百辆战车排成密集横队,马鼻里喷着白气,车辙碾过冻土发出闷响。

商军阵里没人说话。戈尖垂在冻土上,他盯着前面那排奴隶的后脑勺,暗暗叹气。

前排是奴隶和战俘。这些人是三天前从狱里、从各个邑落、从贵族庄园里凑出来的,手里多是削尖的木棍,好一点的攥把断柄石斧,连件完整的皮甲都没有。

他们被督战队的戈逼着站到最前面,脊背绷成一条直线,腿止不住地抖。隔着几十步就能嗅到那股子等死的味儿。

长冲回首凝望,宿卫阵后,帝辛的戎车巍然矗立。六匹白马牵引战车,中军大纛凌空高扬,素白旗面之上,朱砂勾勒展翅玄鸟,旗沿环绕墨色丝绦,迎风翻扬作响。

再往后,是商军的战车阵列,一辆接一辆,算下来有千余乘。可长冲知道,这千乘里能打的不到三成,剩下的都是凑数的邑兵。七十万这个数,名不副实,也不知道能不能唬住周人。

“戍长。”宿卫长伯直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前排那些人,靠不住。”

长冲没接话。他战前跟帝辛提过,原话是:“奴隶在前,必反。”帝辛当时正在系甲带,手停了一下,只说:“东夷兵未回,无人。”

无人。就两个字。

长冲懂。朝歌城里能打的都在淮水,现凑的人,能站在阵前就不错了。可懂归懂,他看着前排那些奴隶的后背,手握在戈柄上,似要刺出戈去。

这些人天天被赶去做活、送死,有今天没明天的,满腹都是对商室的怒火。周人一打过来,一个不好,先反的就是他们。除非接战就占上风,否则这些奴隶只能打打顺风战。

鼓声变了。

周军的战车开始加速。马蹄声、车轮声、步卒的脚步声混成一片,裹挟成沉重的轰鸣,自西侧席卷而至。商军阵里的军吏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成碎块:“举盾——进——”

前排奴隶兵被身后的戈逼着往前挪,步子散乱。有人腿软,跪在地上,被督战的什长一戈捅穿后心,尸体踹到一边。后面的人看了,脚底下更软。

第一波箭雨到了。

周人的弓手在百步外齐射,箭矢黑压压盖下来。商军前排举起盾,可那些奴隶兵连盾都没有,箭扎进人堆里,惨叫声随之炸响。有人中了箭往回跑,被督战队砍倒,更多的人缩着脖子,硬着头皮往前蹭。

周军的战车撞上来了。

第一辆戎车直接碾进奴隶堆里,车毂上的铜刃划过人群,血溅在车辙里,转眼冻硬了。车上的武士挥戈,一戈扫倒三个。后面的步卒跟着涌上来,青铜矛尖往人堆里乱捅。

奴隶兵成片倒下去,血喷在冻土上,凝固,变成黑红色的冰。

前两波冲击,奴隶兵还在硬扛。他们被夹在周人和督战队中间,退也是死,进也是死,有人红了眼,拿着木棍往周军盾上砸,砸两下就被戈勾倒。

第三波冲击的时候,出事了。

最前排一个瘦高的奴隶,被周人的矛刺穿了肩膀,他没往前倒,反而转过身,手里的木棍狠狠捅进身后督战什长的喉咙。那什长眼睛瞪得溜圆,手抓着木棍,直挺挺倒下去。

就这一下。

整个前排像被点着的干草。奴隶兵们发一声喊,齐刷刷转了身。有人扔了木棍往回跑,有人捡起地上周军掉的戈,往商军阵里冲。他们被压了一辈子,当下全红了眼,吼得比周人还响,往商军本阵冲过来。

“反了!前徒反了!”

军吏的喊声刚起,就被人潮淹没。前排一崩,后面的邑兵跟着乱。有人看见前面的人往回跑,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转身。

战车想往前压,可前面全是溃兵,马受了惊,车驾撞在一起,车轴断了,武士摔下来,被自己人踩在脚下。

长冲看见左翼的方国兵扔了旗子往回跑,右翼的战车掉头的时候翻了三辆,车上的贵族被压在车下喊救命,没人理。周人的战车顺着缺口往里插,直插商人军阵连接处,一路往中军碾。

“宿卫营!”长冲举起长戈,“结阵!堵上去!”

前排大盾砸在地上,后排长戈从盾缝里伸出去,组成一道铜墙。他们没有往前冲,而是就地结阵,把帝辛的戎车护在身后。倒戈的奴隶兵撞在盾墙上,戈尖扎进人堆,前排的尸体堆起来,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上爬。

长冲站在盾阵最前面,青铜戈横挥,把一个爬上来的奴隶兵扫倒。血溅在他脸上,他抹都不抹,反手又捅穿一个。他左肋下被人划了一刀,皮甲裂开,血渗出来,在冷风里冻成一层硬壳。

“戍长!左翼没了!”伯直在旁边喊,一支箭钉在他盾上,箭杆还在抖,“周人的车离王车不到一里!”

长冲抬眼望去。他看见周军的战车冲出来了。中军前面的溃兵群一点阻拦作用都没有。最前那辆车上飘着周人的白虎旗,车上武士的戈尖闪着光。再往后,更多的车在涌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车。

帝辛站在车上,披着漆黑甲胄,手里握着那柄王剑,脸色不见慌乱。但车夫把马头调转了方向,六匹马刨着蹄子,蓄力要走。

长冲转回头,把短剑插回鞘里,双手攥紧戈:“圆阵!护王走!”

宿卫变阵,三百人围成一个圆圈,盾墙朝外,把王车护在圆心。长冲站在圆圈最外侧,正对着周军冲来的方向。

第一辆周车冲到近前,他侧身让过车毂,戈尖往上一撩,扎进车上武士的大腿,那人惨叫着摔下来,被后面的步卒踩在脚下。

更多的周车围上来。宿卫们的盾阵被冲得凹进去一块,三个长氏子弟被戈勾出阵外,当场战死。长冲冲过去补位,戈横劈,砍断一根车辕,马拖着断车往旁边歪,撞翻了两个周兵。

他右肩中了一箭,箭头穿进皮甲,扎进肉里。他左手把箭杆折断,箭头留在肉里,戈没停,又捅穿一个周兵的肚子。

他身边的人在减少。

伯直的盾被劈成两半,半个肩膀露在外面,一根戈扎进去,他闷哼一声,反手把那人推倒,自己也跪了下去。长冲想去拉,第二根戈扎进伯直后心。

这个跟了他八年的兄弟,头歪在冻土上,吐出了最后一口气,眼睛还睁着。

长冲牙咬碎了半个。他把伯直的尸体往旁边推了推,捡起他的盾,继续挡。

打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声音不对。

王车的声音在往远走。

他猛地回头。六匹马拉的戎车跑出了圆阵,车夫甩着鞭子,马愤怒地嘶鸣着,车后卷起一道雪尘。帝辛站在车上,背对着战场,赤红的披风在风里拉成一条直线,连头都没回。

长冲手里的戈沉重起来。

就这一下,一柄周戈擦着他头盔劈下来,削掉半片盔缨,铜片划开他额头,血顺着眉毛流进眼里。眼前全是红色,但也顾不得擦拭,他侧身让过第二戈,短剑捅进那人腋下,把人顶在盾上。

等他再抬头,王车只剩个黑点,混在溃兵潮里,往朝歌方向去了。

他站在原地,戈尖滴着血。

周围还在打。宿卫们剩下不到两百人,圆阵缺了好几个口,周兵密密麻麻涌过来,轮番扑向盾阵。耳朵里嗡的一声,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了。

他看见父亲死的时候。那是征盂方的战场上,父亲的车被掀翻,三根夷矛扎进他胸口,他手还朝着王车的方向伸着。那时候长冲十五岁,站在另一辆车上,看着父亲咽气,看着王车冲锋,记住了那两个字:守王。

他守了十五年。

今天,王走了。

“戍长!”有人拽他胳膊,是族弟长地,脸上全是血,“王回朝歌了!再不走,要被围了!”

长冲眨了眨眼,声音回来了。风灌进耳朵里,喊杀声、惨叫声、车轮声,全涌进来。他扫了一眼战场。七十万商军全崩了,漫山遍野都是跑的人,周人的车在后面追,长戈像割草一样扫倒溃兵。

他的三百宿卫,剩了不到两百人,个个带伤,盾碎了一半,戈也卷了刃。

“走。”他把戈往地上一插,“往东北,脱离接触。”他没说追王车,也没说战死。

剩下的宿卫收拢成三角阵,长冲殿后,边打边撤。周军的前锋追了一阵,被他们回头反冲了两次,折了十几个人,就不追了。战场上漫山遍野的溃兵和首级,比这百来个残兵值钱。

撤到牧野东侧一道土梁子上,长冲抬手,队伍停下。

他拄着戈站在梁顶,回头往西边看。

太阳升起来了,血红色的光铺在平原上。整个牧野全是尸体,商军的、周军的、奴隶的,一层压一层,车辕断了,旗子倒了,戈矛扔得到处都是。

周人的旗子插在战场中央,鼓声和欢呼声顺着风飘过来,扎得人耳膜疼。

朝歌城在远处灰蒙蒙的,城头上没有旗子。

风刮得更猛,血腥气、屎尿味、汗臭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长冲肩头上的箭伤这时候才开始疼,一跳一跳的,疼得他牙根发酸。他靠着土坡坐下,把皮甲肩带解开,露出里面的箭头。

长地过来要帮他,他摆摆手,自己左手抠住箭镞,手上发力。一拔,箭头带出来一块肉,血涌出来。他闷哼一声,抓了把干净的冻雪按在伤口上,冻得他一哆嗦。

宿卫们东倒西歪坐在土坡上,没人说话。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捡还能用的兵器,有人盯着自己脚下的土发呆。

今早出发的时候三百个,现在能活动还喘气的却只剩下一百多人,都是长氏的子弟,很多娃他是看着长大的。这班后生,跟着他继续作战,谁都不能活着回到族里。

长冲低头,看腰间那枚玄鸟铜扣。

铜扣被血浸过,又冻住了,玄鸟的纹路里全是黑红色的冰。他用拇指搓了搓,铜绿下面露出一点原来的亮色。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把铜扣给他系上,手是热的。

他想起帝辛亲手给他戴头盔,那时候帝辛还年轻,按在他肩膀上,说:“长氏后生,可托死生。”

他素来认定,长氏历来的命,便是为王赴死。王一走,这念想,一下子空了。

他抬眼看向朝歌方向。鹿台高台上,玄鸟旗还飘着。他该带着人赶回去,像祖训说的,王在哪,长氏在哪。就算王退到鹿台,他们也该守在鹿台下面,周人上来一个杀一个,杀到最后一个人。

他手按在地上,想撑着站起来。

腿没动。

他看着下面那些宿卫。长地才十七,胳膊上缠着布,布透了;还有几个四十多岁的老卒,跟着他父亲打过仗,胡子上全是冰,眼神空灰一片。这些人跟着他从朝歌出来,现在只剩一半。

他要是带他们继续打,就是带他们去死。长氏代代以殉王为荣,王此刻不在战场。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土梁,天透亮了,战场上到处都是血肉和痛呼,血水中飘着残破兵器。

长地凑过来,低声问:“戍长,回朝歌?”

长冲没答。他把铜扣塞进甲里,又把那枚拔出来的箭头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扔了。他扶着戈站起来,腿还有点麻,跺了跺脚,冻土被他踩出一个坑。

“先点人。”他声音沙哑,“能动的分两班,一班警戒,一班包扎。剩的干粮集中分,伤号先吃。吃完就走。”他对长地说,“回朝歌,去南郊。王在鹿台,我们还没到能走的时候。”

长地一怔,应了,转身去安排。长氏的子弟,头领说什么就是什么。头领说打,就打;头领说走,就走。

长冲站在土梁顶上,最后看了一眼西边的战场。周军在整队,看方向,往朝歌方向压。不出两日,周人就会兵临城下。朝歌不设城郭,只有一圈宫墙,挡不住多久。

但七十万人,就算是七十万头豕,周人总得抓一两天,否则他们也不放心身后。他摸了摸腰间,铜扣还在,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队伍走到一片冻土洼子时,一个叫长庚的子弟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甲片撞出脆响。他咬着牙没出声,撑着戈站起来,一瘸一拐跟上。长冲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下,只把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扔给身后的人:“给他。”

冻土上的脚印歪歪扭扭,一路向着朝歌而去。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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