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甲辰日,牧野兵败第四十一天。天未大亮,芝罘湾的号角响了。号声从港口中央的木台上传出去,长三短二,拔碇启航的号令。
船队按列阵依次起碇,碇索哗啦啦响成一片,搅碎了湾里的薄冰。妇妤站在主船的船楼上,手里握着玄鸟玉符。她穿一身玄色皮甲,腰间挂着短剑,披风被风扯得直响。
她的目光从左队扫到右队,从前哨扫到中军。这么多船,桅杆上的白帆密密麻麻,在暗灰天幕映衬下格外亮。这是她头一回带这么大的船队出渊。从前掌王畿舟师,管的是北岸近渊的守备,最多十几艘船,在近岸转。
如今北水师三十艘、东水师在港二十六艘,加上在外巡渊召回的三艘,共五十九艘。粮草、药材、典籍、礼器,全在这支船队上。
“升帆。”她开口,声音不高,压过了风声。号令传下去。各船的帆依次升起,白帆一片接一片挂上桅杆。二月里的西北风正盛,帆吃满了风,船身一震,往前动了。
船队排成三层纵队,大翼在外护着,中翼在中载人粮,小翼前后探路。莱振站在侧船的舵位上,手里挥着旗,把号令一艘一艘传下去。
旗语是舟师的规矩,红旗左,黑旗右,白旗停,黄旗走,老远就能看见。重要的号令刻在木片上,用小艇送到各船,木片上是契字,刀刻的,笔画简省,只有舟师的人看得懂。
“左队保持间距!”“前哨往前探,查冰缝!”“后队跟上,别落太远!”船队顺着涨潮驶出港湾,往东南方向走。出了湾,水面开阔起来,风也更大。近岸的浮冰稀稀拉拉,越往南越薄。
小臣穆站在妇妤身后,手里捧着一卷帛书,低声报账:“大翼载甲士,中翼载民夫工匠和家眷,小翼载水手,留下部分老病之人未行,合计三千六百余人;粮秣六十天用量,粟米、腌肉、干菜按定额配齐。淡水按人每日半斗配给;生漆、麻丝、铜钉各备足;防冻膏、伤药、草药分船装载。”妇妤说:“善。”
船队走了不多久,后方岸线上起了烟尘。“后方岸上有人马!”瞭望手在桅杆上喊,“人数不多,在滩头上停着!”妇妤转身往后看。
远处的沙滩上,一小队人马停着,有旌旗,看不清旗号。是周人的斥候,还是本地的邑兵,分辨不出。他们在滩头上站了一会儿,望着水面上的船队,没有追来。岸边只有几艘小渔船,下不了远渊。
长地在旁边按着剑:“斥候。不敢近前。”妇妤站了一会儿,滩头上那队人马始终没动,也没举旗。她收回目光:“走自己的。传令,加速。趁风向好,多走些路。”“诺。”随着号令,各船的帆又往上升了半幅,船队速度快了几分。
妇妤走到案前。案上铺着兽皮舟行图。丹砂的红点密密麻麻,从东夷水岸到雾角,每一处岸标、避风点、暗礁都标得明白。
先遣队己卯日出港,比他们早二十五天。莱石熟近岸航线,红玑懂星历舟行图,长冲管守备,三个人搭班子,沿途勘合,走得稳。按舟行图上的标记,此刻应该过了雾角以南的岛礁区,快到焦洲了。
她的手指在舟行图上移动,从芝罘湾向南,经一串岛礁,落到焦洲的位置。按这个行速,大队再有二十余日能到焦洲。
“传令各船,按舟中禁令执行。”她对传令兵说,“每日大采、小采二时点验人数。水粮按定额配给,不许私自动用储备。探船每隔一个刻漏回报一次冰情和航道。”“诺。”传令兵躬身退下,乘着小艇往各船传令。
妇妤又看向小臣穆:“冻伤和晕船的人,让医官多盯着。冬春之交渊上风硬,病患不能大意。”“已经安排了。”小臣穆看了下帛书的行目,“每艘船配两名医工,姜汤、脂膏都备足了。”
船队一路往南。水面越来越开阔,沿岸浮冰越来越少。西北风把帆吹得鼓鼓的,推着船队往前走。水手们各忙各的,调帆索的调帆索,盯航道的盯航道,掌舵的掌舵。
傍晚时分,船队在一处近岸水湾短暂停靠。水手们划着小艇上岸,补了些淡水,又砍了些柴。船工们检查船帆和缆绳,有磨损的当场换掉。
妇妤站在船舷边,风把披风吹起来,她抬手按住。玄鸟玉符贴着胸口,冰凉。南边的水面越来越宽,浮冰已经看不见了,水色从灰黄变成深蓝。焦洲是第一个汇合点。先遣队在前面探路,南水师从琅邪北上,三路在焦洲聚齐,整编之后再往炎洲新港走。
夜色降下来,船队重新启航。莱振传了夜行灯火令:各船船艉铜灯都套竹篾蔽笼,只漏一丝微光给后船辨认,不许有明火露在水面上。船只一艘艘暗了下来,水手盯着前面微弱的灯光,不时和身边的人报告方向。
船舱里挤。人多地方小,空气闷。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浪涛拍船板的声音,混着低低的咳嗽。旧贵族窝在角落里,脸色灰败,没人提复国,连朝歌两个字都没人说。有人小声说了句“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就闭了嘴。
红笺在船舱角落里,就着铜灯的光,用铜锥在龟甲上刻今日的风况和水情。贞人记事和卜辞一个规矩,天变渊变都刻在甲上。她还记存粮、记里程、记病患数,一笔一笔刻得清楚。
船舱角落里,一个叫子庚的旧贵族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块龟甲,对着铜灯的光看。龟甲不大,巴掌宽,正面刻着“征夷方”三个字,是他爹当年跟着帝辛征东夷时带回来的卜甲。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蹭着刻痕,刻痕里还残留着当年的朱砂。又塞回怀里,缩了缩脖子。旁边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他往角落里又挤了挤,把龟甲往怀里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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