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把头埋的更低了些,手里的破布条顺着铁针一路擦到针尾,心里头顿时一清二楚。
好一个隐忍不发的王府世子,差点连他都被这小子表面上那副逆来顺受的窝囊相给糊弄过去了!
这位世子爷哪是什么认命学手艺,人家分明是在借着干活的掩护,暗中摸排整个偏院里所有人的底细和动向。
他这么苦苦熬着,忍受着铁针扎手的皮肉苦和老死囚的辱骂,显然是在等待某种千载难逢的时机!
张怀将擦干的铁针一根根收进随身的破布包里,脑子里顺着少年世子这番反常的举动,飞快的往深处琢磨起来。
这小子费尽心机观察守军和葬尸人的动静,到底在图谋什么?
张怀抬起眼皮,悄悄扫了一眼四周那两丈多高的青砖院墙,又看了看廊檐下雕着四爪蟠龙纹的红漆木柱。
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座被修造大人霸占的驻地,原本就是人家镇北王府的老巢啊!
要说在场这么多人里头,谁对这座王侯大宅的一砖一瓦、暗格地形最了解,那绝对非这位从小在王府里长大的世子莫属!
外头的北卫精兵和白袍堪正把院子围的严严实实,张怀这种初来乍到的外人自然是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摸不清。
可这位世子不一样,这里是他的家,哪怕闭着眼睛,他恐怕都能清楚记得每条回廊通往何处,甚至知道府里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密道暗门!
如今他整天装孙子麻痹众人,暗中观察守卫与葬尸人松懈的规律,难不成是在寻找机会,准备从这座偏院里逃出王府?
一念及此,张怀原本因为找不到线索而苦恼焦灼的心思,在这一刻瞬间变的通透无比!
困扰了他整整两天的死局,终于在眼皮子底下有了转机!
张怀按了按胸口衣袋里那块纯金令牌,眼神在昏暗的夜色中渐渐亮了起来,当即在心里定下了明确的目标。
距离修造大人恢复元气开坛做法只剩下最后五天时间,留给他的活路已经窄到了极点。
想要在短短五天里避开满府精兵的耳目,在这诺大的王府里挖出赵洪藏起来的密藏,靠他自己四处乱撞绝无可能!
这次的金色遗愿任务,还有那整整两年的寿命奖励,必须从这个少年世子的身上打开缺口!
不管这小子是想逃跑还是想干别的,只要他有所动作,就必然会利用王府内部的地形便利,到时候自己顺藤摸瓜跟上去,何愁找不到密藏的线索?
想通了这一关节,张怀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总算散去了大半,整个人都跟着轻松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已经收拾好针线、重新退回西侧妇人堆里的少年世子,强行按捺住了现在就凑过去试探搭话的冲动。
眼下天色才刚刚擦黑,东墙根底下那几个老葬尸人正聚在一起抽旱烟吹牛皮,一个个精神头还足的很。
周围到处都是眼线,自己跟王府家眷非亲非故,要是这时候贸然凑过去跟那少年套近乎,傻子都能看出里头有猫腻。
一旦引起壮汉那帮老油子的怀疑,顺嘴捅到门外守军耳朵里,那可就彻底打草惊蛇了!
越是到了这种节骨眼上,就越的沉住气,绝对不能因为一时的急躁把好不容易看出来的破局机会给毁了。
张怀深吸了一口院子里冰冷的空气,端起地上那盆洗过铁针的脏水,走到排水沟旁哗啦一声倒了个干净。
随后他便跟往常一样,抱着空水盆慢吞吞的走回南侧的墙角阴影里,把破斗笠往脸上一盖,顺势盘腿坐进了枯草堆中。
他双手拢进袖管,后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青砖墙面,直接闭上双眼开始养神,不再往西侧多看哪怕一眼。
今晚就先让这小子再蹦跶一宿,等明日大伙儿出工去关外新坑点埋完凶尸回来,那才是所有人最疲惫松懈的时刻!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再找个由头主动出击,定要把这位世子爷的底细给彻底撬出来!
转眼到了第三天黄昏,外头铅灰色的天幕沉沉的压在王府高墙上。
西侧的黑漆角门哐当一声合拢,外头守卫的精兵将粗大的铁锁重新扣死。
张怀推着空荡荡的独轮木车跨进院子,顺手把车把往南墙根底下一放。
在门外那些内家好手的枪尖盯梢下,大伙儿去关外新坑点刨了一整天硬土。
哪怕张怀有龟息养气诀护着心脉,这会儿两条胳膊也酸沉的很,几乎抬不起来。
东墙根底下,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直接四仰八叉的瘫倒在枯草堆里。
他扯开臭烘烘的衣领子,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嘴里骂骂咧咧的吐着脏话。
“他娘的,今儿个拉去关外的那几具凶尸真是邪了门,骨头硬的根本砸不动!”
旁边的瘦高个也累的够呛,靠着青砖墙面直哼哼,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了。
“可不是嘛,王老哥,再这么没日没夜的刨下去,咱们这把老骨头非得交代在新坑里不可!”
其余几个老葬尸人也是横七竖八的歪倒在一旁,各自揉着发酸的腰腿抱怨个不停。
而在偏院西侧的角落里,送饭的军汉刚把一木桶冷硬的杂粮饼子从门洞塞进来。
那二十多个王府女眷顾不上体面,纷纷围拢在木桶旁边,争抢着分食那些发霉的干粮。
几个半大孩子饿的直咽口水,抓起硬邦邦的饼子就往嘴里塞,噎的直翻白眼。
妇人们一边小声哭泣,一边拍着孩子的后背顺气,整个院子里乱糟糟的吵成了一团。
张怀站在水桶旁边,把今天缝尸用过的铁针洗干净收好,眼角余光扫过全场。
就是现在了!
那帮老油子累的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王府女眷们又忙着填饱肚子,根本没人顾的上旁人。
张怀不动声色的从水桶旁端起一碗浑浊的凉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西侧走去。
在距离女眷们十几步远的一根断裂红漆木柱后面,那个身穿破烂锦袍的少年世子正独自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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