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直冲云霄的金色光柱太过惹眼。
张怀直接愣在原地。
双脚死死钉在泥泞的路面上,半步也迈不开。
那光芒极其刺目。
这光代表的可全是实打实的寿命!
之前遇到蓝色的夙愿能换十天,遇到紫色的能换三十天。
那这闻所未闻的金色光晕,到底能换多少天?
一百天?还是整整一年?
走在后面的刘大虎原本就吃力,手里推着那辆装满三具碎尸的独轮车,累得直喘粗气。
车轱辘在烂泥里碾出一道极深的辙印,推起来非常费劲。
天坑底下常年散发着一股子肉发馊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生疼。
刘大虎缩着脖子,一路上都在提防周围。
这地方极其邪门,稍微多看两眼那些挖坑的死囚,他都觉得这些囚犯背上趴着什么脏东西。
正走得心惊胆战,前面的张怀突然不走了。
就这么直愣愣地杵在那,直勾勾盯着西侧那片荒地。
刘大虎赶紧放下车把,抹了一把额头冒出的虚汗。
“张爷,咋停下了?”
他探头探脑地顺着张怀的视线看过去。
除了一堆新翻出来的黄土,还有几个推车排队埋尸的人,其他什么也没有。
他肉眼凡胎,根本看不见那道冲天的金光。
刘大虎心里直犯嘀咕。
这病秧子莫不是中了邪?
刚才在石屋里还威风八面,这会儿到了葬坑就原形毕露了?
要真是这样,自己是不是能趁机下手,把那把长刀抢过来,再一脚把他踹进这死人坑里填土?
心里虽然盘算着毒计,刘大虎面上却一点不敢显露。
他凑上前两步,压低嗓门催促。
“张爷,这地方邪乎得很,咱们赶紧埋完回去交差吧?”
刘大虎的这声招呼让张怀猛地回过神来。
绝不能让这泼皮看出端倪。
张怀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抬手将头顶的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随后转过身,抬腿就朝金光所在的西侧最深处走去。
“推上车,跟紧点。”
“你不是想接手这葬尸人的活计吗?”
张怀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阴风飘进刘大虎耳朵里。
刘大虎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大亮。
这小子转性了?
在石屋里还一副要打要杀的架势,这会儿居然主动提起这事了?
难不成是看自己这身板壮实,想找个免费的帮手干苦力?
刘大虎赶紧抓起车把,推着独轮车小跑两步跟上。
他脸上的阴狠和算计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讨好巴结的笑脸。
“张爷瞧您说的,小的这不也是想给您分担分担嘛。”
“您这身子骨单薄,这种粗活累活,交给我刘大虎来干最合适不过了。”
“只要您肯教我这埋尸的真本事,我以后就是您手底下一条最听话的狗!”
张怀没搭理他的表忠心,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
“真想知道这葬尸人的规矩?”
“想!做梦都想!”
刘大虎点头如捣蒜,连推车的力气都大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坑壁上开凿出来的简易石阶往下走。
越往下,那股子泥土混合着血肉腐烂的腥臭味就越重。
脚下的泥土呈现暗红色,踩上去软绵绵的,黏糊糊地往鞋底上粘。
天坑底下没有风,周围的温度明显比上面低了一大截。
阴冷的气息直往人骨头缝里乱钻。
张怀踩在湿滑的台阶上,刻意放慢了脚步。
“这北境边关,和内地完全不同。”
“你从小练轻功,应该去过不少地方,可曾见过这么大的死人坑?”
刘大虎摇了摇头,双手死死攥着车把。
“没见过,这阵仗太吓人了。张爷,您给我透个底,咱们为啥非得设这葬尸人?”
张怀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边留意西侧那道金光的位置,一边开口讲述。
“这北境之地,阴气、邪气、怨气和妖气,早就混成了一锅粥。”
“人只要是横死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强烈的执念。”
“这股执念要是散不开,就会化作怨气滞留在残破的尸身当中。”
“在内地,人死灯灭,尸体一烂,怨气也就跟着散了。”
“可在这北境极阴之地,不仅散不掉,还极有可能裹挟着尸体化作害人的妖邪。”
刘大虎听得入神,连推车的力气都用得少了些。
车轱辘轧过一块碎石,木车剧烈颠簸,差点翻倒。
他赶紧稳住车身,探着脑袋追问。
“妖邪?真有这玩意儿?”
“不然你以为国师为什么要下死命令,必须由咱们这种专职的葬尸人来处理尸体?”
张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石屋你也是去过的。”
“我把那些断胳膊断腿的碎尸块,一块一块重新缝合起来,你以为是我闲得慌?”
刘大虎回忆起昨晚张怀缝尸体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些肠子肚子都流出来的残躯,被张怀用粗麻线硬生生缝在一起,手法非常利落。
“张爷,那是为了啥?”
“为了给他们留个全尸。”
“身体完整了,那股子横死的怨气就能化解大半。”
刘大虎听得头皮发麻,赶紧加快脚步,紧紧贴在张怀身后。
他生怕落单了被什么东西盯上。
天坑很大,周围全都是光着膀子挖坑的死囚。
但张怀偏偏不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带着刘大虎绕开了那条排队的葬尸长龙,专门往西侧那片人烟稀少的荒地走去。
那里光线极暗,连挖坑的人都没有。
刘大虎心里打鼓,但这会儿正听在兴头上,也顾不得许多了。
“那咱们现在是要去哪?随便找个坑把他们埋了不就行了?”
“随便找个坑?”
张怀冷哼一声,指了指独轮车上那三具裹着草席的尸体。
“这下葬的位置,不能随便挑。”
“每一个死人,生前是什么年岁,生辰八字,具体是怎么死的,全得摸清楚。”
“根据这些信息,再分别挑天坑里对应的不同方位下葬。”
“要是位置埋错了,这尸体的怨气根本镇不住。”
刘大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以前只管杀人,哪里管过埋人。
这埋人的门道,听着比杀人还要凶险万分。
“那……张爷,咱们车上这三个,该埋哪?”
“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那最深处。”
张怀没有过多解释,带着刘大虎继续往深处走去。
渐渐地,周围的人声彻底听不见了。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葬坑的极深处。
越往里走,腐臭气味就越发熏天。
简直有一万只死老鼠堆在一起发酵。
刘大虎只觉得眼睛被熏得有些睁不开,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反。
张怀走在前面,继续开口。
“你要记住,这天坑底部,汇聚了成千上万具死尸。”
“这么多尸体堆在一起,阴气早就冲天了。”
“寻常人待得时间稍微长一点,就会出现各种幻觉和幻听。”
“如果不及时出去,精神就会彻底崩溃。”
刘大虎一愣,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出啥问题?”
“你会听到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声音,直到把你逼疯。”
张怀的话音刚落,一阵诡异的声音突然在刘大虎耳边响了起来。
起初是很细微的哭声,非常压抑。
刘大虎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左边是高耸的土坡,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坑洞,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张……张爷,您听见啥动静没?”
张怀连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走。
“没有。”
刘大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那哭声突然变大。
紧接着,无数道凄厉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有老人的哀嚎声。
有女人的惨叫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极为真切。
有的声音听起来从九天之上垂落下来。
有的声音又从脚底下的九幽地狱里硬生生钻出来。
刘大虎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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