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泥水里的几个尸团，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咱们干葬尸人这一行的，下到这天坑底下，手里头没有任何自保的手段，能全须全尾地喘气回去，全靠严守这三条铁律保命。”
他抬起手指，挨个点过地上的三个血肉团子。
“可现在，这三具尸体全被你毁了。”
张怀最后一个字刚落音，脚边的泥水坑里突然传出极其古怪的动静。
原本歪七扭八躺着的三个尸团，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起来。
裹在最外层的破草席被撑得绷紧，缠绕在上面的白布条一寸寸崩裂。
白布底下，不知是胳膊肘还是膝盖骨的部位正往上死命顶撞，将原本圆滚滚的布团顶出几个尖锐的棱角。
咔吧，咔吧。
里头传出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听着十分渗人。
那条露在外头、搭在刘大虎鞋面上的断臂，原本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这会儿五根手指头突然猛地往里一蜷，死死抠进了暗红色的烂泥里，抓出五道深沟。
紧接着，整个尸团在泥浆里来回拱动，幅度越来越大，带起大片的泥点子。
刘大虎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倒竖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脚，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好几尺，第一反应就是张怀在暗地里捣鬼。
他抬起胳膊，带血的铁链哗啦作响，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张怀的鼻子破口大骂。
“姓张的！你他娘的在尸体里头塞了什么活物！你跟老子耍什么阴招！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吓唬老子！”
刘大虎扯着嗓子干嚎，企图用大嗓门给自己壮胆。
“老子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什么下三滥的障眼法没见过！你赶紧给老子弄停下，不然老子今天拼着挨军法，也非得拧断你的脖子不可！”
张怀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看着在泥地里发飙的刘大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搞鬼？我有那个本事让死人自己动弹？”
“这分明就是尸变的前兆。尸身落地，坑底积攒的阴气顺着泥水直接灌进了他们体内。”
“更何况，人家胸口里头那口怨气正旺着呢。”
“现在仇人不仅没死，还大摇大摆地跑来亲手埋他，换作是你，你乐意安安稳稳地躺进坑里？”
张怀往前走了半步，盯着刘大虎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把话挑明。
“刘大虎，二狗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自己心里头最清楚！”
这番话直接捅破了刘大虎死死捂住的秘密。
刘大虎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彻底炸了毛。
极度的恐惧挤压着他的神经，把他的理智冲得一干二净。
心底最大的亏心事被当面掀开，再加上眼前拱动不止的尸团，他整个人瞬间陷入了癫狂。
“胡说八道！老子没害他！是他自己命不好，该死！”
刘大虎扯着嗓子怒吼一声，脸上的横肉剧烈扭曲。
他非但没有再往后退，反而红着眼睛，发了疯似的往前猛冲过去。
“一个死透了的烂肉团子，还敢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老子能弄死你一回，就能把你砸成肉泥！”
他大步跨到那个拱动得最厉害的尸团跟前，双脚在烂泥里站定，随后高高举起戴着沉重铁铐的双手。
十几斤重的粗大铁链在半空中绷直，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配合着脚踝上的沉重脚镣，朝着地上的尸团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重的铁器砸在尸团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大虎根本不停手，双臂抡圆了，一下接着一下，跟打铁一样疯狂地往下猛砸。
“让你动！老子让你动！给老子烂在泥里！”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乱飞，企图靠着这股子蛮力把里头的尸体彻底砸碎、毁坏。
可他根本不明白，这尸体落地之后吸入了天坑底部的极阴之气，已经开始起尸。
此刻里头的皮肉和骨头早就变得坚硬无比，跟生铁块子没什么两样，若不得要领，凭他手里这副铁镣铐，哪有那么容易能将其破坏掉。
砰！砰！砰！
一连十几下重击砸下去，震得刘大虎自己的虎口都裂开了，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流，可底下的尸体愣是没塌下去分毫。
不仅如此，他这几下疯狂的砸击，让粗糙锋利的铁链边缘在尸体表面来回刮擦。
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破草席和粗麻布，在铁链的强力撕扯下彻底被打烂。
缠绕在里层的白布条更是寸寸断裂，散落进周围的泥浆里。
哗啦一声。
最后一层遮挡物被铁链勾住，随着刘大虎抬手的动作，直接被撕扯了下来。
底下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昏暗的空气中。
那是一张被巨石硬生生碾扁的脸。
鼻梁骨彻底塌陷进了肉里，半边下巴碎裂变形，紫黑色的烂肉翻卷着，上面还粘着不少暗红色的泥浆和草屑。
可就在这团血肉模糊的烂肉当中，两只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却完好无损，正死死地往外凸出着。
眼眶周围全是爆裂的血丝，那双眼睛瞪得滚圆，没有半点活人的神采，只剩下满满的怨毒与仇恨，直勾勾地盯着上方的天空。
刘大虎正高高举起双手，准备再往下砸。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对上了那双死死睁着的怨毒眼睛。
哪怕这张脸已经被砸得变了形，可那熟悉的轮廓，还有左脸颊上那颗带毛的黑痣，刘大虎化成灰都认得。
这就是二狗！
他真的死不瞑目，现在正睁着眼睛看自己！
“呃……”
刘大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抽气声，高举着铁铐的双手僵在半空，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两眼一翻，双腿一软，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就在二狗那张恐怖的脸庞彻底露出来的刹那，站在几步开外的张怀动了。
张怀猛地张开嘴，吸足了一大口气，胸膛高高鼓起，随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
“诈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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