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腔发痒; 陈野睁开眼白墙白被,输液管里的药水正一滴一滴掉下来。 旁边医生翻着体检单说:“长期重度疲劳,心律不齐。这次救得回来,下次再熬通宵,人直接就没了。自己掂量着办。” 三十七天连轴转,每天睡不到四个钟头,改不完的方案、接不完的电话,最后换来眼前这张病危预警的单子。 陈野盯着输液管发呆,拿手机给主管发了信息:我辞职。 没有犹豫,什么大厂的工位、十几万的年薪、别人眼里的 “光宗耀祖”,在生死面前轻得像张纸。
出院那天陈野就收拾了行李。同事劝、朋友拦,、都说 “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的地方,你说走就走?” 陈野没说话默默收拾东西,行李箱最内层,他小心翼翼塞进去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牛皮本 ,封面上面是爷爷亲笔写的四个字:赶山笔记。 爷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赶山人,识百草、辨山径、懂山里的规矩。老人走后,本子随陈野在城里漂了五年。 直到躺在急救室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 KPI,不是首付,是老家后山漫山的松涛,是爷爷牵着他的手踩过的落叶路。
大巴车一路往老家方向开,高楼退成地平线前面青山一层层望不到边。 车停在村口砂石路,陈野拖着行李箱往家走。大槐树下聚着几个乘凉的村民,眼睛都望过来了。 “那不是陈家小子吗?咋回来了?” 王桂香大开嗓门,远远听见了:“哪不是自己回来的,听他堂嫂说,是让大厂给开了!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灰溜溜回山里刨地?” “啧啧,陈建国供他念大学,指望着光宗耀祖呢,这下脸都丢尽了。” “我看还不如我家小子,进厂打工每个月还能往家寄五千。” 风把闲话裹着尘土吹过来,陈野指尖攥了攥,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山里人只看结果,等他真从山里刨出金子,这些话自然会咽回去。
老屋在村最后头土墙黑瓦,院墙爬着枯藤,院门虚掩着。 推开门,木头混着泥土的旧气扑面而来。父亲陈建国正蹲在院里劈柴,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陈野,斧头 “哐” 一声狠狠砍在木墩上,震得木屑乱飞。 “你咋回来了?” 陈建国眉头拧成疙瘩,脸瞬间沉了。 “爸,我辞职了。” 陈野把箱子放在门槛边。 “辞职?!” 陈建国猛地站起来,嗓门震得院子里的鸡都扑棱着跑,“好好的工作你说辞就辞?那是多少人抢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我供你读十几年书,就是让你走出大山,你倒好,两手空空跑回来!” “身体熬垮了,晕倒进了医院。” “年轻人熬点夜算啥?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陈建国往前一步,手指都在抖,“你现在回来能干啥?守着这破屋喝西北风?村里人背后戳脊梁骨,你不嫌丢人,我还嫌!” 陈野没顶嘴。 知道父亲不是恨他,是怕。怕他读了书还是逃不出黄土,怕村人的笑话,怕这大山养不活一个读过大学的儿子。 可他不是逃回来的。 他是找路回来的。
他转身进了偏屋,把行李箱往床底一塞,摸出了那本赶山笔记。 纸页早就黄得发脆,爷爷的字一笔一画,干净利落,从不写废话: 「九月初七,后山阴坡,老松树下出松蘑,肉厚味香。」 「霜降后三日,老林沟有柴胡、黄芩,向阳坡多。」 翻到中间一页,被铅笔重重圈了出来,边角都磨毛了,是爷爷生前反复看过的地方: 「石梁背阴处,秋雨后多生野山参,百年者藏于深涧石缝,山灵之物,可遇不可求。」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爷爷的批注:山不欺人,肯走,就有饭吃;有心,就能拾金。
陈野抬头望向窗外。 后山云雾缠着山脊,黑沉沉的老林像一块藏着宝贝的绒布。城里霓虹再亮,那是别人的地方;这山是爷爷走了一辈子的路,现在,该他走了。 院子里,父亲还在生闷气,斧头砍得木墩咚咚响。 陈野把笔记合上,揣进怀里,指尖摸着封皮上的四个字,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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