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早陈默从学校宿舍出来天刚蒙蒙亮。
他昨晚收拾了半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那本用了两年的教案本。他把衣服装进帆布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这间住了两个月的宿舍床上的铺盖卷着桌上的煤油灯还留着。他想着这一走,怕是不能天天回来了。
魏大勇还在被窝里打呼噜。马德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陈默没惊动他们轻手轻脚关上门下了楼。
晨雾还没散白鹭河面上浮着一层白气。他沿着老街走路过供销社门板还关着老周那盏灯还没点。路过葛守拙的鞋摊摊子照旧支着人还没来。他想着这老街的人都还睡着他倒先醒了。他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只觉着脚底下这条路走起来比往日沉。
他想起昨天下午郑大河把他叫到办公室说的话。郑大河说:“小陈乡长亲自点名要你去帮几天忙这是好事。你去了好好干给咱学校争口气。可也有句话我得嘱咐你。”乡政府的水比学校深。你年轻心实到了那边多看少说:“把嘴管严了。”
陈默说:“郑校长我记住了。”
郑大河点点头又说:“你班主任的活我让沈小燕先顶着。”班里那几个要紧的学生回头你跟她交代交代。
陈默应了。他当时没多想如今走在雾气里倒把郑大河那句多看少说:“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乡政府在老街东头两层青砖小楼院子里那面国旗让晨风扯得微微响。陈默到的时候门房的老头正蹲在门口刷牙见他来了漱了漱口说:“新来的吧?”乡长交代:“过了你直接上二楼,找办公室老韩。”
陈默说:“大爷这么早就知道我了?”
老头咧嘴一笑,说:“这乡政府巴掌大的地方来了个教书的谁不知道。”
陈默上了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韩立本正趴在桌上擦那副老花镜见他进来把镜片哈了口气擦干净戴上说:“来啦。你坐那边靠窗那张桌东西我都给你备好了。”
陈默过去坐下。桌上摆着墨水、信纸、一支英雄钢笔还有一摞文件。他拉开抽屉里头还有一包茶叶、两个信封、一盒订书钉都是新的。他想着老韩这人心倒是细。
韩立本给他倒了杯茶说:“小陈你头一回来先不急着干活。这摞材料你翻翻熟悉熟悉乡里的情况。”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
陈默端起茶杯说:“韩主任麻烦您了。”
韩立本摆摆手说:“喊老韩就中。”
办公室里渐渐有人来。先是楼下会计室上来个人跟韩立本对账叽叽喳喳说:“了半天走了。又来个文书抱着一摞文件让韩立本签字。”陈默一边翻材料一边暗暗留意着这栋楼里的动静。他不敢放开来听只敢有一搭没一搭地探着饶是这样还是听见了不少心思。
楼下有人心里在盘算这个月差旅费又超了得想个名目平了账。隔壁屋有个女声心里念叨:“着食堂中午杀不杀鸡杀鸡就能喝汤。”走廊那头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语气不太顺陈默听不真切只觉着那口气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事。
他收回心神想着这乡政府和学校到底不一样。学校里的心思多是柴米油盐、娃娃成绩,这楼里的心思更杂更沉有些话怕是连枕头边的人都不能说。他提醒:“自己葛守拙那三句话一句都不能忘。”别探阴私别传闲话别搅人心。他来这里是来写材料的不是来当包打听的。
翻到那份《关于白鹭乡茶厂情况的调查报告》,他看得格外仔细。报告是前年写的钢笔字字迹潦草最后一页还缺着角。上头写着:茶厂建于一九八四年,厂房十二间,制茶设备一套,当年出产白鹭毛峰在县里评优拿过二等奖。后因管理不善、销路不畅于一九九五年停产。欠银行贷款两万三千元,欠供销社赊销款八千元,拖欠工人工资六个多月。全厂职工二十三人,已半数离厂。报告末尾的建议栏写着:建议将茶厂资产变现抵偿债务或报请县里统筹处理。
陈默把报告合上心里琢磨着那几行字。变现抵债说:“得轻巧可厂子要是卖了那二十几个工人怎么办?”白鹭毛峰这块牌子就这么烂在泥里?他正想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韩立本站起来说:“乡长来了。”
牛振邦大步走进来还是那身灰中山装国字脸步子很稳。他见陈默坐在那儿笑了笑说:“陈老师来了就好。”先不急着干活你这几天上半天把乡里的情况摸摸下半天帮我弄材料。县里下个月要开现场会主题就是茶厂试点这个材料得拿得出手。
陈默站起来说:“牛乡长写材料我没写过心里没底。”
牛振邦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我当年在公社当文书头一篇材料让领导改了三遍,第四遍才算过了关。”不怕写不好就怕不敢写。他说着打量了陈默一眼,说:“我听郑大河夸你说你能把一堂课讲得学生眼睛发直。”材料也是一样,让人愿意看下去就算成了一半。
陈默说:“那我先学着写写不好您多担待。”
牛振邦点点头说:“你先跟老韩把乡里的基本情况过一遍,下午我让人带你去茶厂转转。”见见实物写出来才有骨头。
他说完就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韩立本给陈默续了茶说:“小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乡长把你从学校要来是看中你能写。可乡政府这碗饭跟教书不一样。教书你对着的是娃娃,写材料你对着的是领导。领导的心思跟娃娃的心思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默说:“韩主任您这话我记下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另一回事。”刚才牛振邦进来的时候他听见牛振邦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这年轻人先看看能不能用再说。
还有一个念头是韩立本心里冒出来的让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乡长把个教书的弄来写材料县里那帮人还不得笑话乡政府没人了。也就我还得教着他干。
陈默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想着这乡政府的水果然比学校深。头一天上班他就听出了两层心思。可这话他一个字也不能往外说。
下午韩立本让办公室的小干事领陈默去茶厂。小干事姓周叫周晓东二十出头梳着分头爱笑骑一辆二八大杠。陈默坐在后座上颠了一路,到了茶厂门口。
茶厂在乡政府后头三里地挨着白鹭河上游。院墙塌了半边门楼上的铁门锈得推不动从豁口里看进去院里齐腰高的草。三排厂房瓦碎了几处窗户玻璃缺了多一半,风一吹,哐当哐当响。院里晾着一排竹匾匾上落着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几麻袋发霉的茶叶。
周晓东说:“陈老师这就是茶厂。”当年红火的时候白鹭毛峰拉到县里人家抢着要。如今唉。
陈默站在院里看着那几排破厂房心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自己在县教育工作会上听到的话:项目是省里拨的款专款专用县里看中的是这笔款子项目成不成那是后话。
他想着这茶厂怕是比乡政府的水还深。一个教书的怎么就一脚踩进了这潭浑水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锈死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的霉味。他忽然想这厂子要是真能活过来白鹭乡的穷日子兴许就能翻个个儿。可要是活不过来呢?
他不敢往下想只把这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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