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牛振邦先去了财政所。钱大发在办公室里拨算盘见牛振邦进来忙放下算盘说:“牛乡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牛振邦把信用社的事说了末了说:“担保函你这边给盖个章。”
钱大发听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说:“牛乡长担保函这事按规矩得先有党委会研究的记录。我这边盖章得有个依据不然回头审计查起来我这个所长担不起。”
陈默在旁边听着又听见钱大发心里说:“茶厂那摊子黄了最好。”黄了那笔账就彻底烂在账上了谁也别想翻出来。这担保函一盖,万一厂子活了账活了反倒麻烦。他想着嘴上却说:“牛乡长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是规矩在这摆着。”
牛振邦沉着脸说:“规矩?茶厂欠的贷款当年不是你经手的?利息三千六,也是你让侯耀先签的?如今厂子要活你倒说起规矩来了。”
钱大发脸色一变,说:“牛乡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利息的事是当年县里定的数我只是照办。”
陈默听着心里明白了几分。他想着钱大发这章怕是不好盖。可担保函不盖信用社那边就卡住了。
他想了想说:“钱所长担保函的事可以先放一放。我听说供销社那边还赊着茶厂四百块茶青钱。下午牛乡长要去供销社谈以茶抵账的事您要是有空不妨一起去听听。要是供销社能松口信用社那边兴许也好说话。”
钱大发一听,眼珠子转了转说:“供销社的事我不掺和。”
他顿了顿又说:“担保函这样吧你们把党委会研究的材料备齐拿来我盖章。”
出了财政所牛振邦说:“小陈你怎么还让他去听供销社的事?”
陈默说:“牛乡长钱所长这章不是他不肯盖是他怕厂子活了账活了有人翻旧账。让他看见厂子有活路他才肯盖。”
牛振邦沉默了一会儿说:“有道理。”
他叹了口气说:“走吧去供销社。”
供销社就在乡政府斜对面门脸比信用社大些。柜台后头的木匣子里装着盐、糖、火柴、煤油靠墙还摆着几袋化肥。主任于德水五十多岁人称老于是牛振邦的老相识。见牛振邦进来老于从柜台后头迎出来说:“老牛你可是稀客。”
牛振邦把来意说了。老于听了倒没推辞说:“茶厂那四百块茶青钱赊了就赊了我本来就没指望。你这话是说茶厂要用新茶抵账?”
牛振邦说:“对。明年茶季白鹭毛峰出来先抵你供销社的账利息照付。”
老于说:“白鹭毛峰那可是当年的牌子。要是真能恢复那个味儿别说抵账我还想多进点货呢。”
他想了想说:“这样账先挂着明年茶季你们把样品送来我看货说话。”
牛振邦说:“一言为定。”
老于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老牛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账挂多久都行我不催。可你得跟侯耀先说一声,茶青钱当年是给他的现钱我这边记的是死账。他要是把厂子盘活了这账还我一份人情,盘不活我也不追。”
牛振邦说:“老于这话实在。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于你我是老相识了。你说实话白鹭毛峰这牌子真还能立起来?”
老于沉吟了一下,说:“老牛我说句掏心窝子的。牌子这东西靠的是货。侯耀先的手艺在茶青的地在牌子就死不了。可要是换个不懂行的人来接把好茶炒坏了牌子就真砸了。我于德水在这乡里做了二十年买卖就信一句话:货真价实人勤。这三样占全了没有做不起来的买卖。”
牛振邦说:“好。这话我带回去给侯耀先听。”
老于又说:“对了老牛还有一宗。茶厂当年赊的不光是茶青钱。前年秋厂里还赊过我一车化肥说是给茶园追肥。那笔账四十块,一直没结。这回厂子要是活了这化肥钱也得算上。”
牛振邦说:“该算的一笔都不能少。回头让侯耀先把账拢一拢,欠谁多少都记清楚。”
老于点了点头说:“这就对了。账不怕多就怕糊。糊了的账谁都不踏实。”
从供销社出来陈默说:“牛乡长供销社这头比我想的顺。老于叔还给了句实在话,货真价实人勤。”
牛振邦说:“老于这人不坏就是精。他肯松口是看白鹭毛峰还有销路。”
他顿了顿说:“信用社那头有担保函的事卡着。我下午开个党委会把茶厂复产的事正式研究一次,出个记录。这样钱大发那边也好交代。”
陈默点点头。他想着供销社的门算是开了。信用社的门还差一道担保函的缝。
正往回走陈默忽然听见供销社柜台后头有人压着嗓子议论:“听说县里有人打听白鹭河岸那块地呢。茶厂后头那片临河的有十来亩吧?要是征了可比厂子值钱多了。”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县里要搞什么河岸整治那片地正卡在要害上。”
“那茶厂呢?”
“茶厂?厂子是死的地是活的。上头要是相中了地厂子算什么。”
陈默脚步一顿,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想着地皮。佟守义那天夜里说:“的话又浮上心头:农垦公司盯上的怕不是茶厂是茶厂后头那片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又看了一眼白鹭河的方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当天晚上党委会开完杜长海把牛振邦拉到一边,说:“老牛担保函的事我给钱大发通了气。他这章能盖。可你也得知道农垦公司那边有人在县里放话说咱乡里这试点办不办得成还两说。你这边别把步子迈得太满。”
牛振邦说:“老杜试点试点就是试。步子迈得满不满得看厂子活不活。厂子活了啥话都好说。”
杜长海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牛振邦望着他的背影对陈默说:“小陈杜书记这话你也听着。乡里有些人是不看好茶厂的。你要是听到了啥风声别瞒我。”
陈默说:“牛乡长我记住了。”
夜里陈默回到后院那间宿舍铺开纸把茶厂的家底又理了一遍。贷款连本带息两万三千六,赊销四千八,启动款三千,工人二十三个,秋茶样品三斤,瑞丰茶庄订钱五百块。他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写末了又添了一行字:河滩地十余亩临白鹭河。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隐隐觉得这片地迟早要出事。
他想着茶厂要活钱、货、人都有了眉目。可这片地像一颗没拔的钉子扎在他心里。他吹了灯躺下听着窗外白鹭河的水声翻来覆去大半夜才睡着。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