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牢里穿堂风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意。
祁同伟猛地睁眼,后脑勺钝痛阵阵翻涌,像是被人闷头敲了一棍。
发黑的老旧房梁映入眼帘,身下垫着一层受潮发霉的干草,粗重的铁链死死箍住手腕,稍微一动,粗糙的铁边就磨得皮肉发疼。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审讯室。
是大宋济州府的死囚牢。
纷乱的记忆碎片狠狠砸进脑海,祁同伟强行按住发胀的太阳穴,稳下翻涌的心神。
他穿越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祁同伟,只是个府衙最底层的账房小吏。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在衙门里就是个随时能被推出去顶锅的耗材。
最要命的是,原主刚刚被定了死罪,三日之后,闹市处斩。
牢门外传来厚重的官靴踏地声,沉缓,规整,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不止一人,步步逼近。
祁同伟闭眼,再睁开。
翻腾的慌乱压下去了,可垂在身侧的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怕是真的怕。
前世机关算尽,争了半生,最后落得满盘皆输,身败名裂。他以为死亡就是终点,是解脱。
谁能想到,重活一世,依旧逃不过小人物被牺牲的宿命。
依旧是背黑锅、顶死罪、任人宰割的结局。
何其讽刺。
哐当一声。
沉重的牢门栓被狠狠拉开,刺眼的日光斜扎进昏暗囚牢,瞬间割裂满室阴翳。
两名差役分立两侧,面无表情,眼神麻木。中间缓步走进一名青袍文官,年过半百,面皮白净,眉眼间却裹着化不开的阴寒。
济州府推官,王怀安。
一府刑狱生死,尽在他一念一笔之间。
他没有踏进囚牢半步,就站在木栏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地上的祁同伟。
“祁同伟。”
声音平淡,没有情绪,却字字都带着死刑判决的冰冷。
祁同伟缓缓抬头,铁链拖拽地面,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盯着对方,大脑飞速运转,梳理着原主残留的所有记忆。
案子的脉络,瞬间清晰。
府衙库房亏空了大额库银,牵扯衙门数人。有在职武官,有资深老吏,一伙人串通分赃,私吞公款。
事情快要遮掩不住时,他们直接灭口。
昨夜值守库房的狱卒,莫名暴毙,死因模糊,无人深究彻查。
所有账目漏洞、所有作案痕迹,全部被这群人干净利落推到了无权无势的原主身上。
完美的替死鬼,量身定做的弃子。
王怀安盯着他过于平静的脸,眉头微蹙。
他审过无数死囚。临刑之前,哭嚎求饶、瘫软崩溃、歇斯底里,比比皆是。唯独这个底层小吏,太过镇定,镇定得反常。
“库银失窃,账册篡改,狱卒身死。”王怀安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所有物证人证,皆指向你。”
他抬手示意身后差役。
泛黄的旧账册被递上前,悬在牢栏外,只许看,不许碰。
“你值守三日,账目全数对不上。当夜库房钥匙经你手,狱卒临终所见之人,也是你。”
条条罪状,死死钉死。
祁同伟喉结滚动,嗓子干涩发哑。
“大人。”他声音很低,“账不是我改的。”
他没有嘶吼喊冤,也没有激动辩驳。
没用的。
到了这一步,空口喊冤,只会徒增笑柄,死得更快。
王怀安嘴角扯出一抹淡嗤:“不是你?”
祁同伟抿紧嘴唇,不再开口。
他心里清楚。这桩案子盘根错节,背后是武官掌权、老吏抱团的利益网。他一个孤身小吏,无凭无据,辩驳就是顶撞上官,纯属自寻死路。
多说无益。
王怀安见他沉默,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念你平日当差勤恳,本分老实,本官免你刑讯之苦。”
话音落下,便是最终判决。
“三日后午时,闹市弃市。家产抄没,不牵亲邻。”
他微微停顿,语气带着一丝虚伪的体恤:“算是……留你几分体面。”
体面?
祁同伟心底发冷,指尖狠狠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人头都要落地,何来体面?
不过是这群身居高位者,为自己的贪赃枉法、杀人灭口,盖一层遮羞布罢了。
王怀安无心多耗,转身便要离去,临走前沉声叮嘱差役:“严加看管。不许传信,不许探视,半点差错不得有。”
“遵命大人。”
脚步声渐行渐远,牢门咔哒落锁,黑暗再度笼罩囚牢。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囚犯微弱的**,还有过道里差役零星的脚步声。
祁同伟背靠冰冷的石墙,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满是冰凉的冷汗。
恐惧还在心底蔓延。
他不是天生的枭雄,也没有无所畏惧的主角光环。一想到三日之后身首异处,前世惨死的画面就在脑海里反复闪现,后背阵阵发麻。
真的不甘心。
前世做了一辈子棋子,任人摆布,含恨落幕。
重来一次,还要重蹈覆辙?
认命吗?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灭。
不能认。
硬碰硬必死无疑。他身陷死牢,手脚被锁,四周全是对手的人,没有半点反抗余地。
求人求饶,更是蠢到家。弱者的哀求,换不来怜悯,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践踏。
这群人抱团贪赃,联手灭口,看似铁板一块。
可只要是利益堆砌的团伙,就必然有缝隙。
有缝隙,就有破局的机会。
祁同伟闭眼,快速搜刮原主记忆,脑子里锁定了一个人。
衙门老吏,周某。
此人胆小怯懦,贪财好利,家中幼子体弱多病,常年需要买药度日。这次库银亏空案,他也参与其中,分了一笔小钱,知晓内情,却是整个利益团伙里最弱势、最摇摆、最心虚的一环。
是唯一的突破口。
可难题摆在眼前。
他身在死牢,被严加看管,连半句外人的话都传不进来,怎么联系对方?
祁同伟眉心紧锁,心底满是犹豫。
就算侥幸传了话,周老吏胆小怕事,万一转头就把自己供出去,再扣一个攀咬上官、死不悔改的罪名,连三天的活命时间,都会被直接剥夺。
赌吗?
风险太大,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可不赌,就只有死路一条。
过道里,两名值守差役靠墙闲聊,声音不大,清清楚楚飘进牢里。
“好好一个祁小吏,老实本分,怎么就栽了这种杀头的罪。”
“老实有什么用?”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无奈,“没靠山,就是案板上的肉,上头让你死,你就必须死。”
“听说昨夜巡检大人特意来人叮嘱,务必盯死犯人,绝不能出纰漏。”
“那是自然。案子定死,三天后一刀了结,谁也翻不了。”
巡检。
祁同伟眼底骤然一沉。
果然是手握地方兵权的巡检主导一切。
王怀安只是执笔结案、负责收尾的棋子,真正贪赃最多、最想杀人封口、永绝后患的,是那位武官巡检。
二人看似同流合污,实则各怀心思。
武官要灭口安身,文官要安稳结案,互不信任,只是暂时利益捆绑。
这,就是第二层缝隙。
祁同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心底的慌乱渐渐被冷硬的算计取代。
他不能直接翻案,不能直接喊冤。
但他可以挑动猜忌。
让这群抱团作恶的人,自相怀疑,自相残杀。
只是思路有了,落地依旧难如登天。
没有人手,没有渠道,没有证据,甚至没有自由。
每一步都是刀尖跳舞,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祁同伟低头看着腕间冰冷的铁链,指尖微微颤抖。
他依旧怕,依旧犹豫,心里没十足把握。
可他别无选择。
三天时间,不多不少。
足够赌一次命。
祁同伟抬眼,望向牢门外缓缓西斜的天光,眸光彻底冷了下来。
这一世。
谁想让我死,我便亲手,掀了这整盘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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