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东来自己开着车,去了省纪委。
没带人,没声张,连制服都没穿。
出门前,他把保险柜里的材料原样拷贝了一份,交给徐磊:
“这一份留底。我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你知道往哪儿送。”
徐磊接过移动硬盘,手停了停:
“赵局,纪委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不难。”赵东来说,“我进去是交材料的,不是被带走的。”
省纪委的谈话室不大,白墙,长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杯白水,是田国富让人倒的。
对面坐着的,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旁边坐着一名记录员。
田国富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条斯理:
“赵东来同志,有人实名反映你的问题。今天请你来,是说明情况,不是立案调查,你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赵东来说,“紧张的是递材料的人。”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反映的问题,主要有三条。一,你与山水集团总经理高小琴来往密切,多次在非工作时间见面。”
“二,收受山水集团好处;三,利用职权为山水集团谋利。”
“有证据吗?”赵东来问。
“有照片。”
田国富把几张照片推过来,“高小琴进市局的照片,前后三次,时间都在下午或傍晚。”
赵东来拿起照片看了看:
“照片是真的。”
“你承认?”
“我承认高小琴来过市局三次。”
赵东来说,“第一次,三天前,她到市局门口,被我请进了办公室,谈的是山水集团与大风厂的债务纠纷。”
“第二次,就是昨天下午,她带人抬着两台设备,要给市局送东西,我拒收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就是这次举报里拍的,还是昨天下午那回。”
赵东来说,“三次会面的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对话内容,我都有记录。田书记要听,我现在就能背出来。”
田国富没有接话,而是问:
“你为什么要记这些?”
“干了二十多年公安,我有个习惯:跟企业老板打交道,全程留痕。”
赵东来说,“留痕不是为了防组织,是防有人在背后做文章。”
“看来这文章,还真有人做。”田国富说。
“田书记,”赵东来说,“这份举报,我有几个疑问,能不能问?”
“你说。”
“实名举报,举报人是谁?”
田国富翻了一下材料:
“市局一名干部。”
“市局哪名干部?”
赵东来问,“我局的干部,我都有数。谁递的,我回去查一查就知道。”
“举报人要求保密。”
“田书记,”赵东来说,“不是我要打听,是这份材料经不起推敲。”
“举报说我收受好处,可昨天下午那两台设备,我拒收了,在场有市局十几个民警看着。”
“举报说我为山水集团谋利,可丁义珍案、大风厂案,都是我在查山水集团。”
“一个查山水集团的人,被山水集团的朋友举报受贿。田书记,这份材料,您信吗?”
田国富放下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信不信,是纪委的事。”他说,“查不查得清,是你的事。”
“我查得清。”赵东来说。
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田书记,既然有人举报我,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这是我查山水集团的全部材料:规划局副局长周广文的书面交代,鸿运置业的过账记录,举报蔡成功骗贷的那封快递单。”
“寄件网点,在山水大厦楼下的快递点。”
“这些东西,我原本要交到专案组。既然省纪委要查,我先交一份副本。”
“查我,顺便把这些也查了。别让我白被泼一回。”
田国富看着他,目光深了几分。
“赵东来同志,”他说,“你这一手,倒是让纪委省了事。”
“是省纪委成全了我。”赵东来说,“要不是这封举报,这些东西,我还不好往上递。”
田国富把材料收下,合上文件夹:
“你的情况,我们会尽快查清。没有事实依据的举报,纪委不会冤枉一个干部。”
“谢谢田书记。”
“不过,”田国富忽然问,“你怎么看汉东这半年的事?”
赵东来知道,这才是正题。
“田书记,我就是个公安局长,眼光浅。”
他说,“我只知道,一个地方要是歪风邪气占了上风,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老百姓。”
“歪风邪气,总有刹住的时候。”田国富说。
“那就得有人先动手。”赵东来说。
田国富没有接话,又看了看那份材料:
“你交上来的这些东西,牵扯到的人,你知道是谁的儿子吗?”
“知道。”赵东来说,“可证据面前,谁的儿子都一样。”
田国富看了他很久。
“汉东这盘棋,有人敢下,就有人敢接。”他说。
“那就看谁接得住。”赵东来说。
田国富站起身来:
“今天就到这里。赵东来同志,回去安心工作。”
“是。”
走到门口,田国富又叫住他:
“赵局长,举报你的事,我会给你一个说法。你在京州,放心的干。”
赵东来回头:
“田书记,我在京州,从来都是放心的干。”
出了纪委大门,阳光正好。
赵东来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山水集团泼的这盆脏水,他接住了,还顺手把材料递进了省纪委。
栽赃的人不会想到,这一盆水,反而帮他把话递到了该听的人耳朵里。
他想起剧本里的田国富。
那个在汉东待了好几年,最后亲手查祁同伟的人。
这一世,田国富先跟他接上了头。
而且是他主动送上门的。
他正往停车场走,手机响了。
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赵东来同志,沙书记想见你。下午三点,省委小会议室。”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表。
上午十点,离下午三点,还有五个小时。
他上了车,没有回市局,先给徐磊打了个电话:
“老徐,把常成虎这些天的行踪,整理一份给我。下午开会用。”
电话那头,徐磊应了一声,又问:
“赵局,纪委那边……没事吧?”
“没事。”赵东来说,“纪委那边,反倒把我们的材料收下了。这叫因祸得福。”
“那山水的收购要约,还盯着吗?”
“盯。”
赵东来说,“他们的要约,今晚就该递到蔡成功手里了。大风厂那块地,他们等不急了。”
“赵局,”
徐磊又补了一句,“我们的人看到,山水的人今天下午没去找蔡成功,倒是找了厂里几个工人代表,挨个请喝茶。”
赵东来握着手机,脚步顿了顿:
“工人?”
“对。”
徐磊说,“看样子,是想从工人手里收职工股。蔡成功不签,他们就从底下挖墙脚。”
赵东来想了想:
“职工股的事,盯紧了。他们收得越急,说明那块地越烫手。”
“烫手的地,他们还要?”
“他们要的不是地,是地底下的东西。”
赵东来说,“大风厂那一片,下面埋的是整条产业链。”
挂了电话,他发动了车。
下午三点的会,才是今天真正的正题。
沙瑞金要见他,谈的绝不是一桩举报。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轻声说了一句:
“赵瑞龙,你急着收地,我却要让你这块地,烂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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