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悬空的那一刻,燕齐猛一回头。
看清了来人。
一张糊满黑灰的脸。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袍子。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他,又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那是个瘦得像枯柴的男人。
瘦成那样的人,燕齐只见过一个。寨东头那个瘸腿的老铁匠。听说早年遭过饥荒,饿了三年,最后瘦成一副架子。
可老铁匠是没力气的人。
眼前这个,一只手就把他提了起来,像提一只鸡。
头发蓬乱,缠成枯草。脸上横七竖八糊着黑灰。
唯独那双眼睛,精光逼人。里头像烧着一团十年不曾熄过的火。
男人的目光死死锁着地上那根泛红的铁棍。
嗓音嘶哑发颤。
“火鳞剑……这是失踪十年的火鳞剑!”
话音未落,他一把拽住燕齐的双肩,疯狂地摇。
少年的脑袋被晃得左右磕碰,牙齿咯咯相撞。惊惧塞满心头,连哭都忘了。
“你从哪儿找到的?快说!是不是你偷的?”
燕齐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才他还沉在家园尽毁的剧痛里,转瞬被人攥在手里。恐惧一下压过了悲伤。
嘴唇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
男人把脸凑近。近到燕齐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说。”
“黑……黑沼。”他终于挤出声来,“我自己捞的。”
男人一把把他举高。
“黑沼哪儿?泥底下?”
“泥底下。”燕齐说,“我掉下去,摸到一根棍子,就拉出来了。”
男人不动了。
他慢慢把燕齐放下一点。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响。
“泥底下。”他重复了一遍。
“……它在泥底下待了十年。”
男人松出一只手,弯腰去拾那根泛红的铁棍。
掌心一沾棍身,指尖在棍身上反复摩挲。
“十年了……我寻了你整整十年……”
他握着棍子,握了很久。
棍身一动不动。
没有光,没有热。像一根从泥里捞出来的死木头。
男人脸上的那点东西,一点一点沉下去。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眼底戾气暴涨。
握紧棍身,棍尖直指燕齐。
“是不是你,盗了我的神兵!”
极度恐惧之下,燕齐再也憋不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他哭得没有一点章法。鼻涕眼泪糊在一起,嗓子都劈了。
他不是不怕死。
他是委屈。
他这一路,从火里摔到崖下,从崖下滚进黑沼,从黑沼爬到这里。他饿着、烧着、疼着,走了两天两夜,就为了回来看一眼家。
可他刚回来,就有人拎着他的脖子,问他是不是偷了东西。
他还什么都没找着。
连姥姥的影子都没找着。
怀里那块石头,也还没焐热。
他连蹲下来哭够一炷香的工夫,都没有。
紫袍男人手臂一松,把他往下一掼。
他脚还没沾地。
铁棍已裹着狂风横扫而来。
凌厉劲风扑面。燕齐吓得紧闭双眼,只当今日要葬身此地。
预想的剧痛没有落下。
一股柔和的青色气劲凭空浮现,把他整个人轻轻托起,像一片枯叶被风卷着,稳稳落在三丈外的灰地上。
皮肉没有半点磕碰。
他落地第一件事,是摸怀里。
石耳还在。
方才被拎起来的时候,两只手都松开了。石头卡在衣襟里,没掉出去。
他把石头掏出来,攥回手里。
燕齐惊魂未定地抬头。
一道青色身影,挡在他与那紫袍男人之间。
来人身材高大,一身青衫在焦土山风里轻轻飘动。
他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掌心凝起一层淡淡的青色气盾。
方才那记横扫撞在盾上,“嗡”地一声厚重震响,漫天黑灰四散飞溅。
紫袍男人被反震之力逼得连退两步。铁棍哐当砸在焦土上,火星四溅。
他抬眼盯着青衫人,眼底混着恨意、不甘,还有浓重的警惕。
燕齐倒在断墙后,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你……你是谁?”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青衫人没有回头。
“孩子,躲好。”
就这四个字,却比什么都要稳。
燕齐忽然觉得,那股从方才起一直攥着他喉咙的力道,松了一丝。
青衫人静静立在原地。素青的衣衫在燥热的灰风里翻飞。
燕齐忽然觉得,这个人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那身青衫料子滑,颜色正,跟这满地黑灰不搭。
他脚边一圈的灰,仿佛都不敢往他身上飘。
“放下他。”青衫人说。
声音平稳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
那疯汉没有答话。
他盯着青衫人看了两息,忽然把棍子横在身前。
“让开。”他说。
他猛地仰头。
一声嘶吼轰然炸开。
那声响震得整片山坳来回回荡。不似常人呼喊,倒像整面山崖崩塌、巨石滚落。
浑厚的声浪裹着灼热的气浪向四周扩散。脚下堆积的黑灰尽数被震得腾空飞扬。
废墟深处,两根半炭化的焦木梁柱受力不住,“咔嚓”两声从中断裂,重重砸进灰堆里。
趴在断墙后的燕齐浑身一缩,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可震波依旧穿透指缝。耳膜嗡嗡轰鸣,脑袋昏沉发胀。
嘶吼过后,那疯汉彻底失控。
那一嗓子不像人喊出来的。
不像发怒。
像痛。像有人拿刀在他身子里剜着什么,剜得他只能那样喊出去。
他双手握紧那根锈铁棍,双臂蓄力,自头顶笔直向下劈砸。
棍身受体内火元催动,表层锈纹的缝隙里透出赤红流光。一道烈焰弧光随劈斩的轨迹腾空升起。
破空的声响锐利如绸缎撕裂。
青衫人身形轻盈地侧滑半步,衣袂随风飘曳。
沉重的棍刃狠狠砸在他方才立足的地方。“轰”一声巨响,砸开半尺深的土坑。
坑底的青石瞬间崩裂。滚烫的热浪自坑底翻涌而起,周边散落的焦炭被烘得发红,细碎火星四下飞溅。
燕齐的耳朵又是一炸。
他想跑。
可两条腿像长在别人身上,一动都不肯动。
他忽然明白过来。
方才那句话,那个紫袍人是问他的。
那个“火鳞剑”,就是他脚边那根棍子。
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也不认得这两个人。
他只是想抱着姥姥的石狮子耳朵,在这片灰里坐一会儿。
可这世道,连这一点都不许他。
他缩在断墙后,把那块石耳抱得更紧。指头抠着石上的卷云纹,一下一下地抠,像抓着什么不肯放。
他忽然明白:从今往后,他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没有家”这件事。
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比他想的要难。
青衫人一击避过,稳稳退至三丈开外。双脚扎在焦土里,丝毫不见慌乱。
燕齐看得心口发紧。
那一棍砸下来的力道,他离着这么远都觉得脚下的地皮在抖。
可这青衫人就那么侧滑了半步。不早不晚,刚好让开。
那半步踏得不快,也不重。落下去连灰都没惊起多少。
像他早知道那棍子会落在哪儿似的。
青衫人右手弯曲。中指、无名指向内扣压,拇指轻覆,食指与小指笔直舒展。
掌心向前轻推。
一股旋风骤然自掌底爆发,裹着漫天炭灰化作一条灰龙,直扑疯汉面门。
那疯汉竟不闪不避。
他左手飞快地掐出一个印诀。
拇指压住弯屈的小指与无名指。中指、食指并拢伸直。
趴在断墙后的燕齐,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手掐印的样子,他见过。
见过上千遍。
他自己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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