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棍骤然剧颤。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股震力已经从掌心蹿上胳膊,一路震到胸口。
那颤抖和丹田里那团火,跳成了同一个频率。锈迹缝里透出的红光不再是爬,而是一层层剥开。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头醒过来。
紧接着,一声龙吟。
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铁芯最深处震出来的,浑厚绵长,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千年玄丝骤然弹开。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他闷哼一声,被那根棍子硬生生拖离了地面,又重重摔了下去。
“啊——!”
整张脸砸进泥里,满口腥臭黑泥。
铁棍脱手飞出,直直插进两步外的泥潭深处。棍身还不住嗡嗡轻颤,红光一明一暗。
四下里一下子静了。
只剩他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和沼底那些照旧炸开的气泡。
燕齐趴在泥地上,来不及擦脸,气还没喘匀。
方才那一嗓子,不像从别处来的。
是从那根棍子里出来的。
他扭头去看那根插在泥里的棍子。
锈缝里那点红光,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怪的是,那红光不像先前那样贴着棍身。它在往上升,一缕一缕,散进黑里。
散开的地方,泥面开始动了。
黑暗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长虫”般的巨物。
那东西太长了。黑泥中看不清它的头尾,只看得见一段又一段起伏的脊背,从这片泥滩一直绵延到那片泥滩。它在泥里滑得极慢,却滑得极稳,像一条在水底盘了千年的老蛇。
它绕着他,一圈,又一圈。
头一圈,离他还有四五丈。
第二圈,三丈。
到第三圈,那颗比石磨还大的头,只隔着一步远,从他脸前缓缓拖过去。腥热的气喷在他脸上,吹得他睫毛都在抖。
泥面被它犁开,沉重地涌起一道浪,压下来,把他半条腿又埋了回去。腥气一层层压过来,压得他胸口发闷。他把嘴闭紧,连咽口水都不敢。
燕齐浑身僵住,连手指都不敢蜷。
他想往后退,脚不听使唤。他想撑一下地,手也抬不起来。他试着把两条腿往回缩,腿在泥里,缩一分,泥就吸一分。
他不敢再试了。
四周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响。可那片静底下,又压着一层极低的、闷闷的动静。那是庞然巨物在泥里挪动的声音,一声一声,直从他脊背上碾过去。
他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不是怕火,不是怕跌,不是怕黑。是那种忽然明白“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怕。
他背上全是汗,衣裳贴着皮肉,凉得刺骨。可他一动也不敢动。
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完了。这地方,连蛇都这么大。
那东西口眼喷着火。借着那点光,他终于看清了。
是一条龙。
一条满身泥污的龙。
它浑身缠着黑泥,扭来扭去想要甩开,黑泥却像在它身上扎了根,一块都掉不下来。鳞是碎的,角是断的。那双眼睛里烧着两团黯淡的火。
那两团火不大。可它们一直亮着,隔着黑,隔着泥,一动不动地朝他这边看。
燕齐连气都不敢喘了。
它有多长,他看不出来。头在这一头,尾巴还在那边的泥滩里。两道龙须垂下来,沾满了泥,一动,泥就往下掉。
一只爪子从泥里探出来,五趾抓在泥面上。每一根趾头,都比他的手臂粗。
他见过的龙,是舞龙灯上描金画彩的布龙,是姥姥讲的年画里的祥兽。那些都好看,都温顺。
可眼前这一条是真的。会动的,带腥气的,活的。
他忽然想起姥姥讲过的故事。说龙这种东西轻易不下山,一下山就是天要塌了。
他那时当笑话听。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条龙从泥底浮上来之前,最先响起的,是那根棍子的一声吼。
它像是从棍子里被放出来的。
它没有扑向他。
它只是绕着他,又转了一圈。
燕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动,也不敢眨眼,只能随着那颗龙首的走势,一点一点地扭着脖子。
那颗头拖过去的时候,他看清了它的眼睛。近了,比他的头还大。
可它从头到尾,没碰他一下。
它低下头,直直瞪着他的肚子。
那目光一落下来,燕齐整个人凉了半截。
它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肚子里那东西。
而他的肚子此刻红彤彤一片。红光透过衣衫,把整片泥沼都映红了。
他想伸手捂住它。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往哪儿捂?捂不住。
黑龙的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响,像咽不下去的一口气。它冲着那片红光,一口一口往外喷火。
可他身上没有半点灼痛,反倒热乎乎的,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舒坦。
奇怪的是,那份舒坦里竟带着一丝熟。
像他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在跟他打招呼。
他按了按小腹。
那里头有个东西在动。不是疼,倒像人在点头。
他说不清,可他就是觉得,它认得这条龙。
而这条龙,也认得它。
两头他都不认识的东西,隔着两丈黑泥,认出了彼此。只有他夹在中间,什么都不知道。
他大着胆子,咽了口唾沫,试着开口。
“你……你是从哪儿来的?”
黑龙没有答他。
“你为什么盯着我?”
它还是不答。
它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那哼声从泥底震上来,震得他脚底的泥都在颤,听着倒像是在应他,又像在骂他。
它绕着他又转了一圈,龙尾扫过泥面,拖出一道浅浅的沟。走到他身前时,它停了停,抬头又看了看他的肚子,张了张嘴。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偏偏说不出来。
燕齐忽然替它难受起来。
他说不上为什么。一个活物憋着一肚子话,偏偏开不了口,那副样子,倒有点像人。
“你是不是在找它?”他哑着嗓子问,“找我肚子里这个?”
黑龙依旧不答。它只是把身子往泥里沉了半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燕齐撑着地想起身。膝盖一软,人又跪了回去。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黑龙几番想要扑来,都被他腹中的红光挡了回去。赤色光幕骤然亮起,一股劲力狠狠撞在龙首之上,把它弹回泥潭深处。
红光一强一弱,黑龙跟着应和。它眼里的火,一点一点暗下去。
燕齐莫名觉得,那条龙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像一个人堵着一口气,想骂又不敢骂,想咬又不敢咬。
“你到底是什么?”
那黑龙猛地昂起了头。
它不再看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他的肚子。盯着那个它认得、却碰不到也咬不着的东西。
那两团黯淡的火,在它眼里骤然大亮。
先前所有的忍、所有的绕、所有的低哼,在这一瞬全都烧了起来。
它昂首朝天,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怒吼。
那吼声不是从嘴里迸出来的。是整条龙身一起震出来的。
四面山林狂风大作,树叶簌簌成片坠落。沼底无数气泡同时炸开,厚重泥浪拍上岸来,腥臭的泥水糊了他满脸。
燕齐被那声吼震得五脏翻腾,两耳嗡鸣。他十指死死抠着泥岸,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可四肢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震耳欲聋的轰鸣灌进双耳。他眼前一黑,重重砸回泥里。
昏过去前的最后一眼,他看见那条龙往回收。
一整条龙身,从泥里,从半空,一层一层地收。收成一道红光,顺着棍身往上爬,缩进锈缝里。
泥滩重归漆黑。
只剩那根棍子插在两步外。锈缝里一点红光,一下,一下,跳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他沉下去的最后一点知觉里,只剩一个念头。
那条龙不在泥里了。
它在他捡的那根棍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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