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咸。
咸里压着一层苦,苦底下是桐油,桐油外头还浮着石灰的涩。四种味叠在一处,一层顶着一层往上冒,最上面那层咸冒得最凶,几乎把舌头钉住。
马东来在黑暗里想:这不是嘴里的味。
嘴里不该这么咸。嘴里应该是干的、酸的,是他昨晚灌了半瓶二锅头之后那种发馊的酸。
对,酸。他嘴里应该有酸味。
可是没有酸,只有咸。
咸是从鼻子里进来的。
他先试着动舌头。能动。再试着动眼皮。动了,但睁开跟闭上没什么区别,一样黑。然后他抬手。
手抬起来大概四寸,指节撞上一块木头。
木头是平的,就在他拳头上头。
他没出声。做了二十二年水产的人,最认一条死理:进了不认识的地方,先别出声。
他把这四寸量了一遍。拳头往上,木板;往下也是木板,垫着一层干草,草压塌了,硬邦邦地扎着后腰。左右各摸过去,一尺半不到。脚那头空一点,能蹬。
一个长六尺、宽一尺半、高不到三尺的木头匣子。里头铺干草,撒石灰,刷桐油。
石灰吸潮,也压味。桐油防渗。干草垫尸。
马东来闭上眼,又睁开,没什么用。
他做了二十二年冻品,冷库里搁过什么东西,他闭着眼都能报出来。这三样凑在一处,只干一件事。
装人。装一个打算放几天的人。
头顶上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一个沉,一个轻。沉的那个在挪,鞋底蹭着土;轻的那个站着没动。
然后他们说话了。
"三百二。"沉的那个说,"场里出的价就是三百二。"
"三百二买不着这么厚的板。"轻的那个说,"我这柏木是漉州下来的,走水路二十天,路上就掉了三成水。你摸摸这帮子,两指厚。"
"两指厚也得三百二。"
"那你摸摸这头。"
有木头被拍了一下,闷闷的。
马东来的后脑勺离那一拍不到一尺。
"头也是三百二。"
"陈甲头,"轻的那个笑了,"你这话说的。人我是照规矩做的,价我是照规矩报的。你嫌贵,前街老歪家还有一批松木的,一百八。薄是薄,可他不撒石灰。你这人搁得住搁不住,你自己想。"
沉的那个——陈甲头——没接话。
隔了一会儿,他说:"靴子呢。"
"什么靴子。"
"他脚上那双。"
"陈甲头。"
"我看过了,底子还厚。"
"那是死人的靴子。"
"死人不走路。"
风从上头过去,带下来一点土腥气。有土往下掉,掉在棺材盖上,沙沙的,很细。
马东来听见陈甲头踢了一脚土。
"这灰是不是撒多了。"
"三天了,能不撒么。"
"三天。"陈甲头咂了一下嘴,"场里批的钱,一天二十文的灰。三天六十文。你撒成这么厚,得一百文的量。"
"你数过?"
"我天天数。"
"那你数数我这板子。"
"板子我不管,板子走的是匠钱。灰走的是场里的账。"
"一样是钱。"
"不一样。"陈甲头说,"场里的钱是有主的。"
马东来在黑暗里,非常轻地笑了一下。
二十二年,他自己就是这么算的。谁的货能压价,谁的货不能碰,分得清清楚楚。公家的东西最好拿,因为没人真心疼;可公家的东西也最难拿,因为每个人都盯着别人有没有拿。
上头安静了一阵。
"岑四这小子也是。"陈甲头说,"好好一个灶户,非往老池里跳。"
"谁说是跳的。"
"捞上来就那样了,不是跳的还能是飞的。"
"捞的时候我在场。"轻的那个说,"他是仰着的。"
"仰着怎么了。"
"泡了三天的人是趴着的。"棺材匠说,"泡胀了,胸口那口气顶着,脸朝下。他仰着,平平的,两条胳膊放在身侧,手心朝上。"
"那怎么了。"
"那是有人给他摆好的。"
陈甲头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
"老池的事不能说。"
"我没提老池。"
"你提了仰着。"
马东来把这两个人的呼吸都听了一遍。棺材匠的呼吸长,稳,是个不着急的人。陈甲头的呼吸短,从鼻子里进,从嘴里出,中间带一点咂嘴的动静——这是个心里有数但压不住的人。
风又下来一趟。这回带着一股新的味道。
很浓的、熬开过的卤水味,混着一点焦糊。
"起风了。"陈甲头说,"场里今天开熬,第二锅。"
"第二锅就这个味。"棺材匠说,"老池的卤,熬到底就是这个味,甜不甜咸不咸的,闻着犯恶心。"
"你少说两句。"
"行。"
马东来开始查自己。
不是查伤,是查人。
他先动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来。都在,都能弯。指腹摸过去,茧的位置不对。他做了二十二年水产,虎口有刀茧,右手大拇指第二节有一道被冻鱼鳍豁开的疤,冬天裂夏天好,反复了十几年,那块皮永远比别处硬。
现在这块皮是平的。
他的手指,是一双没杀过鱼的手。
再摸脸。下巴是光的,不是刮过的光,是根本没长的光。嘴唇干裂,裂口在左边——他自己咬嘴皮的毛病在右边。
他把手指伸进嘴里,上下牙各摸了一遍。齐的,密的,一颗不缺,一颗不松。他左下那颗大牙是三年前拔的,拔完种了颗四千八的,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空。
现在没有空。
马东来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他量自己的胳膊。
太细了。
他最后记得的事有三件。
一件是冷库的温度计,指针在零下二十二度那一格上抖。
一件是他自己踩着托盘往里走,心里算的是那一柜黄鱼能不能赶在初八之前出手。赶得上还有六万,赶不上就得再跟老高开口。
一件是手机在兜里震。
他没接。
冷库里不能接电话,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二十二年一次没破过。氨机房里,一个火花的事。
马东来躺在棺材里,把这三件又过了一遍。第三件最清楚。
手机震了三下,停了。过了十几秒,又震了两下。
然后就没了。
那天下午晓雨给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三下,第二个两下。
十五岁的孩子,打两个电话没人接,就不会打第三个了。
他还记得味道。冷库是氨机的,那天早上老高说管道有点渗,让他先别进最里头。他说黄鱼在最里头。
氨味是先甜的。甜过之后是冲。冲过之后就不冲了——因为你闻不见了。
马东来用了大概二十个呼吸让自己不发抖。
不是他胆大。是他这个岁数、这个处境的人,抖完了还是得算账。
于是他算。
第一,他死了。这个没什么可争的。冷库、氨气、零下二十二度,加一柜子卖不掉的黄鱼,这就是马东来四十三年的结尾。难看,但完整。
第二,他没死。这个更没什么可争的。死人不会算账。
第三,他现在在一个叫岑四的人身体里,这个人死了三天,明天或者后天要下葬。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外头那两个人正在为一双靴子和四十文钱的石灰争执,而他们两个都认为,棺材里这件东西不需要被征求意见。
马东来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翻不动,只把肩膀蹭在木板上,蹭出一声很轻的响。
上头的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五秒。
"你听见没有。"陈甲头说。
"听见什么。"
"里头。"
"木头响。"棺材匠说,"柏木新做,一晒一阴就响。你这棺材搁太阳底下一天,能响三百声。"
"我没搁太阳底下。"
"那更得响。"
马东来听出这棺材匠是个什么人。
二十二年生意做下来,这种人他见过的比黄鱼还多:不想再往下谈的时候,就把话说得比谁都圆。
所以他没再动。他等着。
喉咙里有点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是石灰呛进去了。他想咳,又不敢。
那东西不往上走,也不往下走,卡在舌根后头,硬硬的,有棱。
他试着用舌头去顶。
顶了一下,它就动了。
它顺着舌面滑到牙齿前头,很顺,像是早就等着这一下。
马东来把它吐在掌心里。
不重。比他自己一颗牙轻。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方的。六个面。棱是直的——不是磨圆的直,是长出来的直。
凉的。
他把那块东西按在舌头上。
咸。
不是刚才那种压着苦和桐油的咸。这一种干干净净,从舌尖一路往下走,走到喉咙口停住,然后回头。
回头的时候带一点甜。
马东来做了二十二年水产,腌过八千斤以上的鱼,用掉的盐能堆满一间屋子。粗盐精盐海盐湖盐井盐,洗过的没洗过的,掺了抗结块的加了碘的,他闭着眼能分出十七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盐。
而且——
他把手掌翻过来,对着自己的眼睛。看不见,太黑。可是他感觉得到,掌心在出汗。
那块东西没化。
上头有人说话。
不是陈甲头,也不是棺材匠。是个女人的声音。
"让开。"
"阮先生,这——"
"让开。"
有钉子被拔出来的声音。三下。第四下的时候,木板往上抬,抬得很慢,慢得马东来能听见两截板子之间的石灰簌簌往下掉,掉在他脸上。
光进来了。
不是太阳。是傍晚,天是黄的,云压得低,光从云底下横着过来,先照到棺材帮,再照到干草,最后照到他的手。
马东来眯着眼,看见一张脸俯下来。
女人,二十五六,穿一件靛蓝褂子,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挽得很紧,一根碎的都没有。她脸很干净,干净得跟这条街上所有人都不一样——这里的空气里全是卤,卤会把人的皮吃成一种发暗的黄,她一点没有。
她低头看他。
他没动。
她也没动。
然后她伸出手,非常稳地,从他摊开的掌心里,把那块盐拿走了。
"岑四,"她说,"你欠的盐还没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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