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苏衍之没有出摊。
布棚收起来了。
方桌折起来,靠在墙角。
他把三只药碗一只一只收进药箱。碗底朝下,碗口朝上。
那碟艾绒用油纸包好,搁在药箱旁边。
旱莲草用细麻绳扎紧,挂在棚架的横梁上。
棚脚那块石头,他蹲下身看了一眼。
他用脚后跟磕了两下。
稳了。
然后他提起药箱,穿过两条街,进了城东矮墙院。
石桌旁。
账册摊开。
三只药碗摆在右侧。
那只碎了一角的空碗搁在最前面。
碎口朝上。
阿七来了。
跑得急。
袖口那道旧疤已经结了痂,但今天又蹭破了,渗出一点新鲜的血。
他从怀里摸出半截被踩烂的纸片,摊在石桌上。
“赵记的人昨天连夜去了县衙。”
“这是他们在门口掉的。”
苏衍之拿起来看。
纸片上只有半个模糊的字,是“同”。
旁边有一点干涸的墨迹。
“周同的字。”
“对。”
阿七喘着气。
“粮行的人说,他昨天夜里就没回家。”
“他们去县衙,是去认药匙。”
“说药匙是铺子丢的,被伙计偷了,不知道怎么到了你的摊子上。”
苏衍之把半截纸片压在砚台底下。
“他们还说你栽赃。”
“把偷来的药匙搁在药箱里,等官差来查。”
“官差信了?”
“没信。”
“也没说不信。”
阿七压低声音。
“陈伯让人捎了话,说衙门今天要传周同。”
“传周同。”
“对。”
“药匙上刻着赵记粮行药政库。”
“衙门要问周同,这把药匙是什么时候发的,发了几把,谁在用。”
苏衍之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一下。
“陈伯还说了一句。”
“什么。”
“周同今天早上没有到粮行。”
阿七说完,站着不动。
苏衍之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别出门。”
“嗯。”
阿七转身走了。
苏衍之坐在石桌旁。
他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记着几笔没有结清的账。
赵记粮行。
陈米三十石。
入城北官仓。
未结。
他用指腹蹭了蹭那行字。
墨迹已经很淡了。
他从右袖内衬里摸出那块包药匙的布。
布面上的压痕还在。
半圆形的。
他把布摊在账册最后一页上。
压痕缓缓盖住“未结”两个字。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过那只碎碗。
碗底裂纹,从碗沿一直延伸到碗心,是一条弧线。
半圆形的。
他把药匙放进碗底。
凹痕对裂纹。
严丝合缝。
他把碗翻过来,倒扣在桌面上。
午后。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顾淮来了。
没带酒。
腰间别着那把剖鱼小刀。
他走到石桌前,看了一眼倒扣的碎碗,没说话。
直接把一张揉皱的纸条拍在桌上。
“陈不迟托人送来的。”
“县衙签发的搜查令。”
“今天下午,去赵记粮行。”
苏衍之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周同不见了。”
“阿七说了。”
“他不是跑了。”
顾淮的声音很低。
“他是被赵二管事藏起来了。”
苏衍之把纸条放下。
“藏在哪里。”
“不知道。”
顾淮停了一息。
“但衙门要去赵记粮行搜。”
“搜什么。”
“搜药匙的另一半。”
苏衍之没说话。
他看着那只倒扣的碎碗。
“赵记要补那本账了。”
顾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周同失踪,药匙被收,衙门要搜粮行。”
苏衍之的声音很平。
“赵二管事只有一条路:把那本账补上。”
“他补得越多,破绽越多。”
顾淮沉默了一息。
“你等的那条鱼,出来了。”
“还没有。”
“还没有。”
“周同不是鱼。”
苏衍之看着那只倒扣的碗。
“周同是饵。”
顾淮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了。
苏衍之坐在石桌旁。
天渐渐暗下来。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停了停。
没有回头。
院子里只有风。
风穿过晾着的药草,叶子碰着叶子,响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
门关上。
屋里没有点灯。
太医院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这一次,比平时多敲了一下。
他把那截写着“同”字的纸片,压在砚台底下。
砚台底部那个三角记号,正好对着那张纸片。
屋外,风刮过晾药草的木架,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声。
像是有人推开了门。
又像是没有。
石桌上的三只药碗,在暮色里排成一排。
碎碗搁在最前面,碎口朝上。
碗底的裂纹,已经贯穿了整个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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