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荒草坡。
夜风贴着土路刮上来。草叶被压平,又弹起。
苏衍之坐在棚下,没有点灯。桌上摆着那只被知州留下的、碎了一角的破碗。
碎口朝上。
他低头,用拇指摩挲着碗沿的裂纹。裂纹边缘的瓷渣,刺着指腹。
坡下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接着一步。
苏衍之没有抬头,只是将碎碗收进了药箱最底层,与那半张残页压在一处。
黑衣。
那人停在棚前,腰间佩刀,没有拔。是知州府的暗卫,不是堂上的青衣差役。
“苏大夫。”
“大人还有何吩咐。”
“大人说,破碗里的水端不平。”暗卫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瓷小瓶,搁在桌角,“所以,给大夫换一只新碗。”
白瓷瓶不大,上面贴着半个红色的封签。封签的边缘,有一枚被撕毁的印记。
苏衍之的目光落在那个残印上。两息。
“替我谢大人。”
暗卫转身,隐入夜色。
苏衍之伸手,拿起那只白瓷瓶。
他拔开塞子。里面不是药,是一枚铜钱。那枚铜钱被磨得极薄,边缘泛着冷光,中间被利器凿穿了一个方孔。孔的形状,不是圆的,是缺了一角的三角。
三角穿横线。
他看了一会儿,把铜钱倒进掌心。转身,从药箱底部的夹层里,摸出那块包着药匙的布。
药匙底部的半圆凹痕,与铜钱上的三角缺口,并排放在桌面上。
风扯着布帘。
苏衍之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清晨。卯时。
雾没有散。
坡的另一端,柳听澜也出了摊。
她没碾药。也没擦绳镖。坐在桌后,看着自己的手。
苏衍之走到棚边。看了一眼坡下的路。转身,走向三丈外的另一端。
柳听澜没有抬头。
“你昨晚见了知州府的人。”她说。
“见了。”
“换了什么。”
苏衍之把那枚薄铜钱,搁在她的桌角。
柳听澜垂眼,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你昨晚接了它,就说明你接了沈渊的饵。”
“对。”
“为什么。”
“因为第三笔签字的墨,需要这枚印。”
柳听澜伸手,把铜钱推回他那边。
“那你知不知道,城西药铺的那个伙计,昨晚死了。”
苏衍之的手指停在桌沿。
“怎么死的。”
“失足落水。”柳听澜的声音没有起伏。
“昨晚喝醉了。掉进了城西的河里。”
“今早捞上来。身上只有太医院那包玉竹贝母粉。”
苏衍之没有说话。
“我昨天给你的那块带血的粗布,也是他的。”柳听澜抬眼看他,“你用他换的线索,现在浸了他的血。你还要查吗。”
苏衍之把那枚铜钱收进袖中。
“查。”
“你用人命填棋局。”
“对。”苏衍之看着她,“我用他的命,填十五年前的命。”
柳听澜没有接话。她把桌上的药囊拉过来,挡住自己的视线。
苏衍之转身,走回自己的棚下。
午后。日头偏西。
苏芷提着药匣,上了荒草坡。
她把药匣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张方子,和一只用帕子垫着的、极小的水碗。
“温医官让我送来的。”苏芷的声音很轻,“他说,这是你昨天落下的东西。”
苏衍之接过方子,翻到背面。温砚之的字迹。三个字。
不是“不必留”。是“不可查”。
苏衍之看着那三个字。把方子凑近油灯。火苗舔过纸背。那三个字渐渐发黄发卷。
“温医官还说了什么。”
“他说,太医院的桑皮纸,只能用一次。”
苏芷说完,提起空药匣,转身下坡。
苏衍之坐在桌后,看着那张方子。
他把方子对折两次。塞进右袖内衬,和糖纸放在一处。
那枚糖纸的边缘,沾了一点黑色的血迹。
柳听澜站在坡的另一端。看着他。
她拿起药碾。铜药碾撞在石桌上。响了一声。
风从坡上滚下来。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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