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长巷。
柳听澜夹着卷好的账册,步履不疾不徐。
纸页紧贴臂弯,粗糙的纸棱隔着布料,一下下抵着皮肉。
巷内灯火疏淡。墙根杂草沾着夜露,微凉的湿气顺着靴边漫上来。
她没有直接回荒草坡。
拐过两道岔口,停在一处无挂牌的矮屋门前。
屋门虚掩,门缝漏出一点昏黄灯影。
温砚之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
案上摊着数张废方笺,边角泛黄,墨迹干涸。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目光先落在柳听澜臂间的账册,而后落回她腰侧药囊。囊身上的新旧划痕,在灯下深浅交错。
“拿到了?”
温砚之声音很轻,混着极淡的墨香。
柳听澜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推至半合,隔绝了巷中夜风。
“陈不迟给的。”
她将账册平铺于木案,缓缓展开。
卷痕慢慢舒展,首页那块浓黑墨团,在灯火下愈发沉暗。
温砚之俯身。
目光落在墨团上,指尖并未触碰纸页。
“从容涂改,边缘规整。”他声音极低,“不是仓促掩罪。”
“整本左手书写,唯独姓名抹去。”柳听澜指尖点过通篇字迹。
温砚之视线顺着一行行字迹缓缓下移。
笔锋冷硬,排布规整。
“账册里的记录,和太医院出库时序对得上。”
柳听澜颔首。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用薄桑皮纸轻轻托着一点朱红印泥残痕。
极浅,极薄。
“这个。”
温砚之垂眸。
神色微滞。
正是他废笺上留存的那半枚印章。
同源同模,纹路分毫不差。
“是药政库的私印。不入官档。”温砚之缓缓开口。
“粮行借旧例,把残次药材,借这枚私印,送入太医院。”柳听澜看着那点残红,“环环相扣,层层转手。”
屋内静下来。
灯花轻轻噼啪一响,火苗晃动。
温砚之看向账册里一条条药材记录。
“账册只记到上月。”
“陈不迟手里,应当还有续册。”
温砚之沉默片刻,伸手取过一张桑皮纸,取笔蘸墨。
笔尖落纸,写下一行小字,随即停下。
墨汁在纸面洇开极慢。指甲轻轻掐在笺纸边缘,留下了一道浅印。
第二道指甲印。
“这枚私印的掌管人,并非底层管事。”
“是何人?”柳听澜抬眼。
“沈渊。”
二字出口,屋内灯影似是微微一晃。
窗外夜风扫过檐草,发出细碎的轻响。
温砚之放下笔,将写了半行的笺纸推到一旁。
“赵记只是台前棋子,陈不迟是记账人。真正握印的,是沈渊。”
柳听澜看着那半枚残印。
灯花又爆了一下。
“他敢动用私印,便是早做好抽身的准备。”柳听澜低声。
“私印无记名,交割不见本人。所有经手人都可以是替罪。”温砚之点头,“单凭这一卷账册,远远不够。”
温砚之抬手,将账册缓缓卷起。
“今夜先收好。不可留在这间屋子。”
柳听澜接过,重新收拢,夹回臂下。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住。
“你藏的苏家旧方,何时肯拿出来。”
温砚之垂眸,看着砚台里静静沉下的墨色。
“时机未至。”
简短四字,没有多余解释。
柳听澜推门,走入沉沉夜色。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温砚之一人。
灯影落在砚台,砚底刻着三角穿横线记号,隐在暗处。
他拿起那张写废的桑皮笺,指尖摩挲着那道指甲掐痕。
随后将笺纸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巷外。
柳听澜沿着墙根慢行,臂间账册沉沉。
长巷深处,一道人影静立暗影。
顾淮手扶腰间刀柄。刀鞘上,同样刻着三角穿横线。
他没有上前,只静静立着。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他一动不动。
直至柳听澜身影转过巷口,消失在夜色之中。
顾淮拇指抵住刀柄,又缓缓松开。
夜风卷过长巷。
墙根的草叶上,夜露滴落。
悄无声息。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