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滴血
五个人影在村道尽头停了停，调头，钻进了夜色里。
来探路的人走了。
陈序没松劲。
探完路，后头就是动手。今夜，粮库必来人。
他把爹和几个壮丁聚到祠堂后墙根，声音压得只够这几个人听见：“今晚兵分两头，明面上，粮库正门撤守，灯全灭。”
“撤守？”管库的村老急了，“粮就在里头！”
“正门留人，粮就丢在正门。”陈序指向祠堂后头，“后门那个豁口，才是他们要走的道。人在后门猫着，布袋绳子都备好，进来一个套一个。”
爹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你咋知道他们走后门？”
“正门对着碾盘和咱们的眼，后门贴着壕沟，黑。爹，换成您来偷，您走哪边？”
爹不吭声了。
“都去后门。”爹拍了板，“六斤，你带两个人守正门虚张声势，其余的，跟三郎走。”
后门的豁口是前年塌的，用柴禾捆随便堵着，夜风一过，柴禾缝里呜呜响。
七八个壮丁猫在柴垛后头，等了小半个时辰，后墙外果然有了动静。
先是柴禾捆被一点一点往外抽的窸窣声，接着，一只脚迈了进来。
绳套落下，兜住了腿。
那人一嗓子还没喊出来，嘴就被捂住了，两个人把他拖倒，捆了个结实。
后头又进来一个，踩着前头人的身子翻墙，脚刚沾地，也被按住了。
再后头，脚步声乱了，往外跑，柴禾捆哗啦倒了，跑了个干净。
火把点起来。
按住的两个，一个穿短褐，一个穿号衣。
号衣那件的肘弯上磨得发亮，领口撕了半边，是官兵的制式。
“溃兵。”爹凑近看了一眼，脸沉下来，“当过兵的，手上有人命。”
被捆的两个跪在地上，短褐那个抖成一团，号衣那个倒还绷着，梗着脖子不吭声。
搜出来两把刀，一把鞘都没了，刃口上有豁。
管库的村老气得直哆嗦：“偷到粮库里来了！打死算了！”
“打死不行，”爹摆手，眉头拧着，“打死人命，县里要来人，麻烦。这么着，绑了明早送县里去……”
“爹。”
陈序开口了。
“送县里？”他蹲下来，与那两个平行，“三十里路，明天一早送，人家半道就有人接。再说了，”他抬起眼，“县里收吗？饥年盗粮，枷号几天放了，出来还得偷，偷不着就抢。爹，这一送，是把祸送走，也是把信送出去——陈家的粮库，抓了人也只是送官。”
“那你说咋办！”爹的嗓门压不住地起来了。
“放回去。”
“放？”
“放回去，明天来一窝。”
陈序站起来，环视一圈壮丁，然后看向爹。
“今晚来的是五个，跑了三个。这三个人回去一说，粮库守得松，后门好进，进来的人有去无回，你看明天来几个。”
“可要是今晚这两个人，断了腿，扔回村口外的官道上呢？”
壮丁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全村的探子，沿路讨饭的，隔壁村的，都会替咱把话带到，王家庄的粮，看不得。”
“这……”管库的村老咽了口唾沫，“也太狠了。”
“狠？”陈序指了指粮库，“里头是全村一千二百六十口的命。今晚心软一回，改天躺在咱村口的就是咱村的人。爹，规矩得有第一条，今夜，就是把第一条钉下去。”
爹盯着地上那两个看了半晌。
号衣那个忽然张了嘴：“你们敢！老子可是当过兵的，杀过人的！放了老子，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不放……”
“你手上有几条人命？”
陈序蹲下来，声音很平。
号衣一噎。
“抢粮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这村里一千多口人的死活，还是你自己那口锅？”陈序看着他的眼，“当过兵的人，守边的时候是兵，放下刀抢粮的时候，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小畜生，你……”
“把嘴闭上。”陈序站起身，拍拍膝头的土，“留你一条命，是让你带话用的，别把带话的本钱浪费了。”
号衣脖子上的筋蹦了起来，可看见陈序眼里那点静，到底没敢再蹦出半个字。
陈序弯腰捡起了那把没鞘的刀。
刀背落在号衣的腿上，一声闷响。
再一记。
号衣的嚎叫撕开了夜。
短褐那个当场吓瘫了，裤裆湿了一片。
“把腿给爷们留着的，”陈序把刀扔在地上，“出去说说，王家庄后门进的人是什么下场。滚。”
两个壮丁上前，把两个人的腿都卸了筋，拖起就走。
嚎声顺着官道远了。
爹从头到尾没拦。
回祠堂的路上，爹走在陈序旁边，半晌，问了一句：“这法子，也是梦里学的？”
“爹，梦里学的是账。”陈序说，“手段，是跟活人学的。”
爹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炸开了。
官道上那两个人的惨状，一夜之间传遍十里八乡。讨饭的绕着王家庄走，连此前最贼的那几股流民，都换到了村北二里的道口。
村里人看陈序的眼神，彻底变了。
在井台上打水的，见了他让路。领粥的队伍过他跟前，嗓门都低三分。有老人蹲在墙根嘀咕：“三郎这孩子，心是冷的。”
“冷的才好。”旁边老人啐了一口，“暖的那号，管得了这一村人的命？”
陈序都听见了，没接话。
规矩钉下去了，钉子露在外头的部分，还生着锈。
要让钉子吃进木头里，还得再敲几锤。
粮库的七成，稳稳地封着。
粮库里加了一班守夜，两个人一班，一夜三班，六斤自个儿讨了头一班，说是要赎昨儿没看住门的罪。
可傍晚时分，村口的哨又响了。
这回是三声长的。
壮丁连滚带爬跑来报：“三郎！里正！昨儿跑掉的那个领头的，回来寻仇了！”
“多少人？”爹抓起火把。
“二十……二十多个！”壮丁上气不接下气，“手里全有家伙，不是锄头，是刀！”
“这回，”陈序放下手里的碗，站了起来，“不是偷了。”
“是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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