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工地的广播里就响起了刺耳的起床号。
程飞飞从硬板床上弹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过一样，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痛。特别是双手，缠着布条的掌心火烧火燎地疼，连握拳都困难。
他咬着牙，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茬青黑，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穿在身上，竟然显出几分利索来。
“哟，大学生起这么早？”下铺的络腮胡大汉——大家都叫他老黑，正光着膀子穿裤子，瞥了他一眼，“今天第一天正式上岗，别吓得尿裤子啊。”
程飞飞没理会他的嘲讽，从包里掏出赵刚昨晚扔给他的《施工现场安全检查标准》和一本崭新的记录本，塞进怀里，戴上那顶黄色的安全帽，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工地，空气里混杂着露水和水泥的味道。塔吊已经开始运转，巨大的吊臂在晨曦中划出沉闷的弧线。
程飞飞没有直接去办公室报到，而是先绕着工地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以前在宏远地产坐办公室时，他也下过工地，但那是走马观花，坐在车里看，或者跟着项目经理指指点点。而现在，当他真正以“安全员”的身份站在这里，视角完全不同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宏伟的建筑，而是隐患。
裸露的电线接头、没系安全带的架子工、堆放过高的钢管、没有防护栏的电梯井……每一个点，都可能是一条人命，也可能是他程飞飞饭碗砸碎的声音。
七点半，工人们开始上工。
程飞飞走到了三号楼的主体施工区。这里是钢筋班的地盘，也是整个工地最忙碌、最嘈杂的地方。
“当！当！当！”
钢筋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程飞飞眉头紧锁，他看见在离地十米左右的作业面上，几个工人正在绑扎柱子钢筋。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其中一个工人为了图省事，竟然没有挂安全绳，整个人骑在晃晃悠悠的钢筋笼上，像走钢丝一样移动。
而在下面，钢筋班的班长“雷大炮”正背着手指挥吊车。
雷大炮，大名雷震，是这一带有名的“刺头”。据说跟赵刚是拜把子兄弟，手底下的钢筋班全是他的老乡，一个个五大三粗，不好惹。在工地上，连赵刚都要让他三分。
“停！”程飞飞大喊一声，声音虽然被机器声盖过了一半，但他还是大步冲到了雷大炮面前，举起手里的检查记录本，“雷班长，让上面那个工人下来！高空作业不系安全带，这是严重违规！”
雷大炮正叼着烟，眯着眼看吊车，冷不丁被人吼了一嗓子，转过头看见是个生面孔的毛头小子，愣了一下，随即把烟头往地上一吐，用脚碾灭。
“哪来的野狗，在这乱叫？”雷大炮声音像打雷，震得程飞飞耳膜嗡嗡响。
“我是新来的安全员，程飞飞。”程飞飞挺直腰杆，尽管他的个头比雷大炮矮了半截，气势上却丝毫不输，“根据《安全生产法》和工地规定，两米以上高空作业必须系挂安全带。你上面那个工人，随时可能掉下来。”
“安全员？”雷大炮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程飞飞那副书生气，“赵刚那个老东西是不是没人了？派个还没断奶的娃娃来管我？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只知道你现在违规了。”程飞飞拿出笔，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请让他立刻停止作业，系好安全带再上去。否则我要开罚单了。”
“罚单？”雷大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凑近程飞飞，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几乎贴到了程飞飞的鼻子上，嘴里喷出的烟臭味熏得程飞飞想吐。
“你敢给我开罚单？”雷大炮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狠狠戳在程飞飞的胸口，“我在工地上扎钢筋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呢！想罚我？行啊，你先问问我手里的钢筋答不答应！”
周围的钢筋工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一个个抱着胳膊，不怀好意地看着程飞飞。那种眼神，就像是一群狼在看一只误入领地的兔子。
程飞飞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这是他在工地上的第一战。如果他退了，以后在这个工地上，他就真的只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安全工作更是无从谈起。
“雷班长，这是原则问题。”程飞飞没有后退半步，他抬起头，直视着雷大炮的眼睛，声音提高了八度，“如果出了安全事故，你负得起责吗？你家里有老婆孩子吧？如果那个掉下来的人是你兄弟，你会怎么说？”
“少提我家里人！”雷大炮被戳中了痛处，猛地一把揪住程飞飞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个小白脸，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躺在这儿？”
巨大的力量勒得程飞飞喘不过气，双脚离地。周围的工人发出一阵哄笑。
“放开他！雷大炮，你反了天了！”
远处传来赵刚的吼声。赵刚带着几个施工员急匆匆地跑过来。
雷大炮看了一眼赵刚，冷哼一声，手一松。程飞飞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剧烈地咳嗽着，感觉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赵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雷大炮指着地上的程飞飞，“这小白脸第一天来就跟我找茬，还要罚我的款？我老雷在这干了五年，没出过一起事故，轮得到他来指手画脚？”
赵刚跑过来，扶起程飞飞，狠狠地瞪了雷大炮一眼：“雷子，你给我闭嘴！他是项目部任命的专职安全员，他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赵哥，你……”雷大炮没想到赵刚会为了一个新人这么不给面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没事，赵经理。”程飞飞推开赵刚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眼镜歪了，脸上沾了灰，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刚才在被揪住的一瞬间，他按下了录像键。
“雷班长，”程飞飞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雷大炮揪他衣领、威胁他的画面，“刚才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恐吓和人身威胁。如果我现在报警，或者把这段视频发给安监局，你觉得后果是什么？”
雷大炮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虽然横，但也知道现在国家对安全生产抓得有多严，尤其是暴力抗法、威胁监管人员，那是大忌。
“你……你阴我？”雷大炮咬牙切齿。
“我只是在取证。”程飞飞收起手机，语气平静得可怕，“雷班长，我不想把事情做绝。刚才那个工人没系安全带是事实，你的违规指挥也是事实。按照公司规定，罚款五百，停工整改半天，进行安全教育。”
“五百？你抢钱啊！”雷大炮吼道。
“或者，”程飞飞晃了晃手机，“我现在就把视频发给集团总部和安监局，顺便提一下你刚才的暴力行为。到时候，恐怕就不止是罚款那么简单了。”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大学生。谁也没想到，他手里竟然捏着这么一张牌。
赵刚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他原本是想看程飞飞出丑，或者被雷大炮收拾一顿，好挫挫他的锐气。但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硬，而且懂得抓七寸。
“行了！”赵刚挥挥手，“雷子，别闹了！五百块就五百块，从你这月工资里扣！赶紧让你的人把安全带系好！要是再让我看见谁没系安全带在上面晃，连你一起罚！”
雷大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飞飞：“好，好小子！你有种！这梁子咱们结下了！”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工人们嘟嘟囔囔地散了。
程飞飞站在原地，腿其实已经有些软了。刚才那一刻，他真的是在赌。赌雷大炮不敢把事情闹大，赌赵刚为了工程进度会偏向规则。
“行啊，飞飞。”赵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很多，“看不出来，你小子还会这一手。刚才那视频，真敢发安监局？”
程飞飞扶了扶眼镜，淡淡一笑：“赵经理， 这也是我管理技巧的一种。不过，如果他们下次再违规，我就真敢发。”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有种！以后这工地上的刺头，就交给你去拔了！”
程飞飞没笑。他看着远处重新忙碌起来的钢筋班，那个没系安全带的工人虽然系上了绳子，但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场小胜。雷大炮这种地头蛇，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程飞飞端着饭盆刚走进食堂，就发现气氛不对。
平时虽然吵，但大家各吃各的。今天他一进去，原本喧闹的食堂突然安静了几秒。几道不善的目光从角落里射过来——是雷大炮和他那几个心腹。
程飞飞装作没看见，走到窗口打了一份土豆丝和米饭。他刚转身，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哗啦！”
饭盆飞了出去，饭菜扣了一地，汤汁溅了他一裤子。
“哎哟，不好意思啊，脚滑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程飞飞抬头，看见雷大炮的一个小表弟正假惺惺地站在那，脚下却故意伸出了一根钢筋头。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程飞飞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裤子上全是油汤，狼狈不堪。
“没长眼啊？”小表弟推了他一把，“挡着道了。”
程飞飞没动。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饭菜，又看了看那个嚣张的小子。
突然，他笑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饭盆，走到窗口，把饭盆往桌上一拍，声音清脆。
“师傅，再来一份。加个鸡腿。”
他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个小表弟，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发毛的冷意。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也才有力气……盯着你们。”
说完，他端着新打的热气腾腾的饭菜，径直走到雷大炮那桌的对面坐下。
“你干什么？”小表弟愣住了。
“吃饭啊。”程飞飞掰开一次性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嚼得很香，“食堂规定，这桌子没写你们的名字吧？怎么，钢筋班要包场？”
雷大炮坐在对面，死死地盯着程飞飞。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难缠，像块牛皮糖，打不走，骂不怕，还粘上了。
“吃！看谁吃得过谁！”雷大炮冷哼一声，拿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程飞飞也不说话，低头吃饭。他的背挺得很直，一口一口，吃得很稳。
在这个充满汗臭味和敌意的食堂里，这个年轻的安全员，用一种近乎无赖却又无比坚定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程飞飞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正在建设中的高楼。
“第一步，站稳了。”他低声对自己说。
接下来，该想想怎么在这个泥潭里，往上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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