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九霄云海静谧无风。
引水蚯真君端坐云台之上闭目打坐,周身仙息绵长稳固,可下一瞬,一缕极阴极寒的诡异气息骤然刺破平和,缠骨的妖煞无声蔓延开来。
“谁?!”
他双目骤睁,仙力瞬息贯遍四肢百骸,身形腾空而起,已然做好迎敌之势。可那黑影速度快得超越天地法则,似鬼魅、似虚影,未待他祭出法器、运转仙术,一抹暗沉流光一闪而过。
寒芒掠过,无声无息。
引水蚯真君身躯僵立片刻,头颅缓缓滚落,仙躯顷刻溃散大半,一缕残魂来不及逃窜,便被那诡异黑气彻底吞噬,消散于九霄清风之中。
自此,天庭乱象初生。
短短数日之间,神界各处频发噩耗。驻守四方的天兵神将接连离奇失踪,不少隐居仙卿被发现殒于洞府之中,死状诡异,周身仙力被抽干,残存气息混杂着阴冷妖邪,骇人至极。
朗朗天庭,竟笼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凌霄宝殿之上,瑞气凝滞,仙鸦无声。
玉帝端坐九龙帝座,面色沉凝威严,眉宇间凝着震怒。三界清平数万载,从未有妖孽敢如此猖獗,公然屠戮天界仙神,挑衅天威。
各路神将大多领旨驻守四海八荒、镇压地界异动,各司其职难以召回。权衡再三,玉帝终是下旨,命战力滔天、洞悉三界的二郎真君杨戬,全权彻查仙神殒命失踪一案,缉拿凶孽。
可三日光阴转瞬即逝,查案之人,彻底杳无音信。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千里眼与顺风耳神色仓皇,大步踏入大殿,躬身叩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陛下!大事不好!我等已然彻底断绝与二郎真君的仙讯感应,真君下落不明!”
一语落地,整座凌霄宝殿瞬间哗然。
文武仙卿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慌乱与不安在殿中蔓延开来。
“连二郎真君都失联了?此妖修为究竟恐怖到何种地步?”
“杨戬神通盖世、八九玄功万法难破,连他都束手无策,甚至身陷险境,我天庭何人能挡?”
纷乱声中,一道阴冷细碎的低语格外刺耳:“依我看,杨戬本就对陛下心存芥蒂,记恨昔日其母瑶姬仙子旧事。此番怕是早已与妖孽同流合污,借机报复天庭!”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一静。
“住口!”
玉帝沉声斥喝,威严帝音响彻大殿,震得众仙心神俱凛。聒噪的议论声瞬间销声匿迹,满堂落针可闻。
他双目微阖,指尖轻叩帝座扶手,眸底暗流翻涌。他深知杨戬心性刚烈正直,忠君护天,绝无叛反之理,此番失联,定然身陷绝境,凶险万分。可三界无将可用,偌大天庭,竟一时陷入无措的僵局。
正当玉帝沉思之际,殿外传来仙童通传,声朗云霄:“太上老君驾到!”
玉帝抬眸,敛去眼底沉郁,起身亲自出殿相迎。
只见云阶之上,太上老君一袭太清道袍,白发仙髯,气度雍容超然。其身侧立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素袍女子,一身清简道衣衬得眉目清冷灵秀,周身萦绕着纯正醇厚的太清仙韵,不染凡尘烟火。
二人步入殿中,齐齐躬身行礼。
老君含笑开口,语气平和:“陛下近日可是为三界妖乱之事忧心忡忡?”
玉帝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奈与愠怒:“老君来得正好。近日未知妖孽横行天界,屠戮仙众、掳掠神将,猖獗至极。天庭神将尽数外派,朕唯遣杨戬前往查探,如今却连他也生死未卜、音讯全无!此獠欺我天庭无人,着实可恨!朕恨不得亲赴三界,亲手诛灭此孽,以正天规!”
“陛下三思。”老君微微抬手,从容劝道,“您乃三界至尊,执掌诸天秩序,岂能轻易亲征?至尊躬身斩妖,反倒落了天庭的声势,徒让六界笑话天庭无人可用。”
玉帝眉头紧锁:“可如今局势焦灼,无将可用,又该如何化解危局?”
“老道今日前来,正是为解陛下此忧。”
太上老君侧身退步,抬手身侧的女子,神色欣慰:“此乃老道座下最得意亲传弟子,李贞英。修为精深,心性沉稳,术法神通皆属上乘,足以替陛下分忧,彻查此案。”
李贞英闻言,上前一步,身姿端方,郑重跪拜行礼,声音清越沉稳:“臣李贞英,参见陛下。”
玉帝垂眸细看,端详片刻,眉宇间露出几分迟疑:“朕观你眉目熟悉,似曾相识。”
“回陛下。”李贞英从容应答,语气温和,“臣是托塔李天王最小之女,幼时常随三哥哪吒伴侍天庭,昔日天庭暗藏奸细,亦是臣辅佐三哥查出破绽,揪出内鬼。千年之前,承蒙老君垂怜,收为亲传弟子,随师潜心修道,久居太清仙境。”
往事翻涌心头,玉帝恍然大悟,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朗声笑道:“原来竟是你!昔日机敏稚童,如今已然长成这般英气不凡的女仙,有你出面,朕便安心了。”
当即,玉帝下旨,册封李贞英为威武降魔大元帅,执掌降魔印,统辖临时查案诸事,又赐下先天灵宝不灭战甲,刀枪不入、万法不侵,可御天下妖邪仙术。
旨意既定,临危受命的李贞英并未即刻动身。
千年修道,她久居太清,潜心修行,自拜入老君门下,便极少归家,与生母已有整整千年未曾相见。
辞别玉帝与老君,她移步天王府。
阔别千年的府邸依旧庄严肃穆,庭院草木依旧。生母见阔别千载的幼女踏月归来,瞬间红了眼眶,积攒千年的思念尽数翻涌。无需多言,母女二人相拥而立,千般牵挂、万句思念,皆凝于无声相拥之中,热泪滚落,浸湿衣襟,久久未曾分开。
温存片刻,李贞英强忍离愁,郑重拜别母亲,转身奔赴查案之路。
天庭与地府居于三界特殊虚空维度,隐于诸天之外,寻常凡人生灵肉眼凡胎,无法窥探分毫,便是为避免仙诡异象惊扰人间秩序、引发世人惶恐。
此番查案,妖孽踪迹缥缈,横跨三界,最后残留的气息落点,直指人间凡界。
李贞英立于天地入口的云巅之上,垂眸俯瞰下方人间盛景,一时间彻底怔住,满目愕然。
千年之前,她曾随老君下凡,彼时人间草木繁盛,屋舍古朴,车马慢行,烟火朴素。
可如今眼底凡尘,早已天翻地覆。
林立高楼拔地而起,直耸天际,取代了旧时亭台楼阁;四方道路之上,铁壳车辆飞驰穿梭,速度快过千里良驹;街道行人衣着样式新奇,色彩缤纷,皆是她千年修道生涯中从未见过的模样。
人间岁月更迭,沧海桑田,发展之迅猛,令她心生惊叹。
她身披天庭御赐战甲,英气凛然,可这般古朴威严的仙甲立于繁华闹市,必然太过扎眼,极易惊扰凡人,平添不必要的纷乱,更不利于暗中查案。
心念一动,李贞英运转太清幻化术。仙光流转周身,瞬息褪去战甲道袍,化作一身贴合身形的现代装束,素雅白衬衣搭配利落牛仔半身裙,一双褐色短靴衬得身姿飒爽,清冷仙气藏于凡尘衣着之下,低调又利落。
身形一晃,她瞬移隐入无人僻静小巷。
正低头微微打量这身新奇的凡尘衣饰,适应全新装束之际,她敏锐的仙识骤然捕捉到一缕异常的能量波动。
气息错综复杂,极为诡异。其中混杂着纯正天庭仙气、阴冷嗜血的妖煞,更裹挟着一缕从未感知过的、晦涩陌生的未知诡气,三种气息缠绕交融,隐隐躁动不休。
这正是导致仙神惨死、杨戬失联的异样气息!
李贞英神色一凛,收敛周身仙息,隐匿行踪,循着淡淡波动一路追踪,最终气息源头,止于街边一间人声喧闹的现代饭店。
她抬步走入店内,店内暖气融融,人声嘈杂,与天庭清冷截然不同。她随意择了一处空位落座,身姿端正,气质清冷脱俗,与周遭凡尘烟火格格不入。
前来点餐的服务员面带微笑走近,正要开口问询,便听身前女子清越的嗓音响起,带着千年古韵:“小二,劳烦上一壶好酒,再来一碟酱牛肉。”
话音落下。
服务员脚步猛地一顿,身形踉跄了一下,险些站稳不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周遭餐桌的食客闻声纷纷侧目,店内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这小姑娘说话也太有意思了,古装剧走出来的?”
“这年头还有人喊小二,真是少见。”
“怕是年纪轻轻喜欢古风,有点中二吧,大清早亡多少年了。”
细碎的调侃声萦绕耳畔,李贞英神色平静,并未动容。千年仙途,心境早已沉稳,自是不会因凡人几句闲话乱了心神。
服务员很快收敛诧异,调整好状态,温和问道:“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餐品?”
入乡随俗,不宜太过张扬。李贞英略一思索,淡然改口:“那就来一碗面即可。”
“好的,请稍等。”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食端上餐桌。
李贞英执筷轻食,看似从容淡然,实则双目微凝,神识悄然铺开,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店内来往食客、服务员的一举一动,一边持续锁定店内萦绕的诡异混杂气息,暗自推演妖孽踪迹,搜寻一切蛛丝马迹。
这场席卷天庭的诡异妖乱,真相与杀机,便藏在这繁华凡尘的烟火之下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白衬衫配牛仔半身裙,一双褐色短靴搁在椅腿旁,怎么看都是个寻常的都市少女。可她端碗的姿势太过端正,握筷的手势带着千年不变的古意,引得邻桌频频侧目。
“好吃。”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跟这碗面较劲。
对面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
他叫秋,是高中生,放暑假在父母的店帮忙,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已经第三趟了。从这位姑娘进门起,他就觉得不对劲。她喊“小二”的时候,自己差点把托盘摔了。
“那个……”秋拉开椅子坐下,挠了挠头,“你一个人来这儿旅游的?”
李贞英抬眼看他。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亮,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翘出一个不太规矩的弧度。他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气息,像是被日头晒过的木头。
“我……”李贞英顿了顿,“找人。”
“找人?”秋来了兴致,“找什么人?我在这儿住了十八年,这条街没有我不认识的。”
李贞英沉默了片刻。她总不能说奉玉帝旨意下凡寻找杨戬。
“说了你也不认识。”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秋却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看你这样子,不像本地人。说话一股子古风,刚才喊'小二'的时候,我还以为哪个剧组跑出来的演员。“
李贞英被他说得脸颊微热,放下筷子,板起脸来:“少废话,再给我上碗面。”
“哦!好嘞!”秋被她这副正经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哈,不好……不好意思,马上!”
他转身跑进后厨,笑声一路飘回来。
李贞英看着自己的碗,又看了看秋的背影,心中暗想:这凡人少年,倒也有趣。
她一边吃面,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秋。
这少年在店里跑前跑后,招呼客人、擦桌子、端盘子,动作麻利得很,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可李贞英的仙识分明捕捉到少年的体内藏着一股极不寻常的能量,炽热、躁动,像一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火。
她想多观察片刻,可结完账时才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
她没带钱。
天庭的降魔大元帅,身上半分凡间的铜板都没有。
秋火看着她僵在原地、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笑着摆了摆手:“小姐,这碗面我请了,要去找个工作的话,随时欢迎。”
说完他就溜了,留下李贞英一个人坐在原地,脸烧得发烫。
李贞英没有回天庭。
她化作一缕清风,远远跟在秋火身后。少年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哼着不成调的歌,拐进了一条老城区的巷子。
一直跟到晚上八点,秋终于拐进了一栋居民楼。
“小白!阿松!我回来了!”
门刚一打开,一只白色京巴和一只棕色松狮就欢天喜地地扑了上来,围着他的脚边转圈。秋蹲下身,一手摸一只,笑得眉眼弯弯:“好了好了,我们现在去看另一只狗狗吧。”
李贞英在暗处翻了个白眼。这凡人,养狗倒是养了一窝。
她跟着秋火上了二楼,推开虚掩的卧室门,
整个人愣住了。
一只黑色细犬卧在房间中央,身上缠着绷带,气息微弱。那副样貌、那股即使受伤也不改凛然的神气,分明是哮天犬。
“小黑,好点了吗?”秋端着一碗狗粮走过来,轻轻放在黑狗面前,“吃点东西,你的伤就会好的。”
李贞英的呼吸一滞。
杨戬的哮天犬,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伤成这样?
小白和阿松忽然警觉起来,冲着角落“汪汪”直叫。秋顺着它们的目光看去,角落里空无一人。
“别叫了,”秋安抚道,“可能是风吹的……”
话没说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门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啊!!!”秋吓得蹦起来三尺高,指着李贞英,“你……你怎么凭空出现在我房间里?!你难道是外星人!”
李贞英从阴影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神色严肃:
“我是神仙,奉玉帝旨意下凡捉妖的。那只黑狗,是传说中的哮天犬,请你将它交给我。”
秋瞪大了眼睛:“你是神棍?你是用什么方法进到我房间的?”
“你才是神棍!”李贞英也来了脾气,“我是哪吒的妹妹,李靖的小女儿,玉帝亲封的威武降魔元帅!你怎么敢质疑我?”
秋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神仙?元帅?哪吒的妹妹?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就在这时。
“砰!!!”
窗户玻璃骤然炸裂!
一个黑影从窗外掠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的闪电,一口叼起地上的哮天犬,转身便往窗外蹿去,转瞬之间便跃上云端,消失在夜幕之中。
“我的狗!!!”秋目眦欲裂,扑到窗前,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夜空。
“啪!”
李贞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这下相信我是神仙了吧?刚才那个就是妖怪。”
秋捂着被打的脑袋,愣愣地看着她。半晌,他的眼神渐渐变了,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没问题!”他攥紧了拳头,“那该死的妖怪,会付出代价的。”
李贞英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少年的反应,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我们一起去。”李贞英说。
秋低下头:“好,不过你要带我去把房间复原,我要给朋友打个电话。”
秋先安抚了小白和阿松,告诉它们自己要去把小黑带回来。然后他给同学赵康打了个电话:
“赵康,我有点事要处理,我爸妈问你,就说我在你那里。”
“OK,都是好哥们。”
挂了电话,他又给父母发了消息,说今晚去同学家玩了。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
从二楼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他双膝弯曲缓冲,然后拔腿就朝妖怪消失的方向急速奔跑。
“老兄,”一道声音从天而降,李贞英驾着云落在他身边,“虽然你有强大的力量,但你却不会飞。”
她把手伸向他:“抓住我,我带你飞,那妖怪没跑远,我已经找到它了。”
秋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
下一秒,风声呼啸,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飞速倒退。
几分钟后,他们在一处密林上空停下。
“就在那。“李贞英指着下方,“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秋的手掌中,不知何时已经燃起了一团火焰。
“从小我就发现了,”他低头看着掌心跳动的火光,声音很轻,“不过我不敢声张。有一次我朋友不小心碰到它,他跟别人说我是个小怪物,再也不跟我玩了。”
他握紧拳头,火焰更盛:“大家都觉得是小孩子爱说谎,可那火是真的。我朋友的手真的被烫伤了。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每天想着怎么控制它。长大了,才觉得这是一种超能力。”
说完,他双手一推,火焰在掌心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呼啸着朝林中的狼妖砸去。
“嗷!”
狼妖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火球便正中它的身躯。烈焰腾空,那声惨叫只持续了半息,便彻底归于沉寂。狼妖化作灰烬,散落在林间。
李贞英有些想哭。
“你把它打死了,我们怎么找它的老巢?它抢哮天犬一定是有人指挥的,现在线索全断了。”
“不不不。”秋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跟来的哮天犬。不知何时,这只伤犬已经跟了上来,鼻端在地面上不停嗅探。
“你忘了小黑是神犬了吗?它可以用气味去追寻。”
跟着哮天犬,他们一路追踪到一座荒山。
山洞门口,两只小妖正在巡逻,哈欠连天。
李贞英观察片刻,低声道:“我们不能打草惊蛇,我帮你隐身,一起进去。”
她掐了个法诀,一道淡青色的光晕笼罩住二人一狗。两只守门妖怪毫无察觉,任由他们从身边走过。
山洞深处,景象令李贞英心头一沉。
一群妖怪围坐在一座巨大的火炉旁,火光映红了整个洞窟。而在它们中间,赫然立着一个人,
杨戬。
二郎真君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周身萦绕着一层诡异的黑气。
“他被控制了。”李贞英低声说。
话音刚落,一只虎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直直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来。
“胆子不小,敢闯到这里来。”虎妖一声低吼,巨大的虎爪带着腥风拍向李贞英。
李贞英瞬间拔剑。她是老君亲传弟子、天庭降魔元帅,自然不会被这一击吓退。剑光一闪,抵住了虎妖的利爪,将它逼退数步。
就在这时,杨戬动了。
他掌中三尖两刃刀寒光爆绽,昔日沉稳肃穆的二郎真君,此刻双目浸染猩红血丝,眼底翻涌着积压万年的痛楚与怨懑。
没有半分预兆,长刀破空,直直朝着李贞英刺去!
招式凌厉决绝,招招锁喉,尽是不留余地的致命杀势。
“二郎真君!”
李贞英心头大骇,仓促提罡格挡,兵刃相撞迸发刺耳惊雷。她又惊又急,语声震颤,“陛下素来惜你、信你、惦念你!您到底在做什么?!”
杨戬挺拔如山的身躯微微震颤,肩头紧绷,似在极力挣脱某种禁锢。
听闻“陛下”二字,他猩红眼底骤然掠过一瞬极浅、极痛的挣扎。
那一丝清明转瞬便被尘封万古的悲恸彻底吞噬。
万年思母、永世不得相见的苦楚,被心魔无限放大,翻成彻骨恨意。
他喉间滚动沙哑低沉的声线,字字泣血,字字含殇:
“昏君……害我娘亲。”
这一句话,压了千载,藏了万古。
万年思母、永世不得相见的苦楚,被心魔无限放大,翻成彻骨恨意。
是他埋在心底、不敢触碰、日日煎熬的执念。
李贞英心神巨震,全然不解此刻的疯魔与悲怆,蹙眉急问:“真君,您在胡言什么?!”
杨戬不再答话,只死死盯着虚空某处,眼底是跨越岁月的无尽思念,还有永世难平的滔天怨毒。
当年天庭无情、天道冷漠、至亲惨死的画面,正在他脑海里一遍遍、血淋淋的重演。
千载隐忍、万年缄默,他始终以冷面真君自居,镇守南天,恪守天规,万事以天庭法度为先,将母子分离、至亲惨死的刻骨之痛,死死压在神魂最深处,不敢露、不敢想、不敢念。
可妖魔用古老秘法控制其心智,竟趁机撬动了他深埋心底的心魔。
眼底那转瞬即逝的清明彻底碎尽,只剩下浓稠如血的赤红。
杨戬周身仙力陡然暴戾暴涨,周身罡风呼啸席卷,他脊背紧绷,指节死死攥紧刀柄,骨节泛白,连身躯都在微颤。那不是惧,是痛,是积压万古、无处宣泄的疯狂思念与彻骨恨意。
他年少失母,亲眼见至亲遭天庭桎梏、受天雷酷刑、葬身万山之下。
世人皆知二郎真君神威盖世、秉公无私。
无人知晓,他每守一日天规,便自问一次,当年无情天规,究竟护的是天道,还是毁他至亲的利刃?
李贞英见他双目猩红狰狞、气息彻底紊乱,心底彻彻底底慌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杨戬。
往日的二郎真君,清冷自持、沉稳肃穆,纵遇乱世妖邪,亦始终方寸不乱、道心稳固。可此刻的他,如同被万古执念焚尽神智,只剩满腔悲凉与疯魔。
“真君!您醒醒!”李贞英奋力抵住劈来的刀势,仙力震荡,虎口发麻,“旧事早已尘封多年!您怎能被心魔蛊惑,自毁道心!”
杨戬充耳不闻。
纷乱厮杀声尽数退远,耳畔只剩下年少时娘亲温柔的叮嘱,那声音隔着漫长岁月,轻轻在魂识之中回响:“不要恨你舅舅,他也是被逼无奈,是为娘违反天规在先。”
那是被压在桃山之下,受天雷煎熬之时,母亲留给他最后的话语。
明明是温软劝诫,此刻落在被心魔裹挟的杨戬耳中,却像一根细刺,反复扎在心底最深的伤口。
他沙哑低笑,笑声苍凉破碎,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戚:
“尘封?”
“我母子天人永隔之痛,如何尘封?”
“天庭高高在上,视凡情为蝼蚁,视骨肉为羁绊。当年无人替我娘亲求情,无人怜我年少孤苦……如今,又有何人配劝我放下?”
话音落,三尖两刃刀再度破空杀出!
刀势不再有半分天庭法度,只剩偏执疯魔,招招决绝,横扫四方风雪。
凛冽刀罡撕裂空气,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戾,直逼李贞英要害。
突然,虎妖又举着大刀从侧面砍来。
秋见状,一个跳跃,一脚踢在虎妖后背,又借力腾空,一记手刀狠狠劈在虎妖脖颈上。
虎妖大吼一声:“小小人类,也敢伤我?!”
它挥刀再砍,秋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它肚子上。虎妖吃痛,踉跄跪地。
秋这时注意到,那群妖怪中,一个身穿黑袍的家伙正坐在火炉旁边,,但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冷冷地看着这场混战。
秋凝聚一个火球,朝黑袍妖轰去。
火球正中黑袍妖面门,袍子烧毁一部分,看样子是只狐妖。对着秋咯咯直笑,听着秋心里发毛。
“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杨戬忽然一惊,意识恢复了。
“二郎真君,你清醒了!”李贞英大喝一声,剑光一闪,将杨戬头顶那团黑气斩落。
杨戬身形一晃,恢复了神智。大喊:“快毁到那个火炉。”
秋则趁机用火球将巨大的火炉炸了。火光四溅,里面飞出无数魂魄散魂。
“出了什么事?”
洞中缓缓走出一头身披重甲的无头怪物。待定睛细看,才见它的右臂之上,竟生着一颗狰狞的龙头。
这般诡异可怖的模样,直叫人瞳孔骤缩,心头大震。
那怪物低吼一声:“不好,撤!”“别追!”杨戬一把拉住要追上去的李贞英,“小心有诈。”
李贞英停住脚步,咬了咬牙。
出了山洞,杨戬与秋告别。
“小兄弟,你身上的气息很特殊,天庭的仙气与妖怪的妖气都能被你感知到,以后还会来找你的。”杨戬拍了拍秋的肩膀,“我帮你把身份遮掩起来,保重。”
“谢谢上仙。”秋挠了挠头。
杨戬转身化作一道金光,直上天庭。
秋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倒在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梦里,他躺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只听有人大喝一声,四周忽然变得极亮。
秋缓缓睁开双眼,四肢百骸间似有活水奔涌,无数种元素的波动在经脉之中流转、激荡。风的轻啸、火的暖灼、水土的沉厚,还有雷丝隐而未发的震颤等等,交织成一股浩荡的力量,在他躯体里缓缓流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