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没有直接钻进暗口。
他先拨开垂在入口外的藤蔓,将几片黏在石壁上的枯叶扯下来。藤蔓后露出一条狭窄的石缝,边缘覆着盐壳,底部堆着细碎的黑砂。洞口上沿向内倾斜,几块松动的石片卡在裂隙间,稍有震动便可能落下来。
布鲁斯没有伸手去碰。他将脚尖抵住门边一块突出的碎石,缓慢施力。石块先是纹丝不动,随后才向里滑了半寸。没有更大的石块随之松脱,他才收回脚,转身示意成勇义靠近。“先看上面。”
成勇义抬头检查了一遍。
石门只够一人躬身通过。门体大半嵌在岩壁里,表面被海风和潮气磨得发暗。门缝没有完全闭合,一股带着湿土气味的冷风从里面透出,与外面咸涩的海风混在一起。
门缘刻着几道环形纹路。
刻痕已经风化,许多地方被盐壳填平,但仍能看出重复排列的间距。它们不是随意凿出的装饰。几道环纹在门侧交错,延伸到岩壁深处,部分被后来崩落的石块截断。这块地,少说也有几十年没人来过了。
成勇义蹲下来,抹去一小片盐壳。
“和禁地石台上的纹路相似。”
布鲁斯站在他身后,目光仍落在入口上方。
“同一个地方的人造的?”
“可能。现在只能说有联系。”
成勇义没有说得更多。
他把清理出来的盐屑收在指尖,凑近观察了一会儿,随后取出旧回声瓶。瓶身不大,外层有几道细微的磨损,内部沉着一缕暗淡的光。
他先将瓶子靠近门缘。瓶内的微光缓慢偏转,朝向石门。他又将瓶子移远。光芒随之回落,却没有完全恢复原来的位置。
成勇义换了一个角度,再试一次。第二次的偏转幅度明显小了些。
他没有把瓶子伸进门缝,也没有沿着石壁逐寸搜寻,只将刚才的变化记在心里,便重新封好瓶口。
这东西能提供的只是有限的反应,不是答案。
布鲁斯接过话头,用匕首的刀背轻轻敲了敲门边。
第一声沉闷。
第二声稍空。
第三声落下时,里面传回微弱的回响,像是声音穿过一段狭长的空间,撞在更深处的石壁上。
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其他回应。
布鲁斯将匕首收回一半,躬身朝门内看去。
几级石阶从门后向下延伸。最前面的两三级还能够看清,台阶边缘被水磨得发亮。再往下,光线便被黑暗吞没,只剩一条斜向深处的模糊轮廓。
“进去未必安全。”
“外面也不能久留。”成勇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先看入口,发现不对就退。照明我还能维持,别把它当防护。”
布鲁斯看了他一眼。
成勇义的脸色还没恢复。此前维持屏障时留下的疲惫仍压在肩背上,戒指虽然偶尔泛起微光,却没有持续亮着。
布鲁斯把匕首握顺,侧身挤过石门,先下了两级台阶。
石阶很窄,几乎没有留出并排站立的空间。他将一只脚踩实,再把重心慢慢移过去。石面湿滑,但没有下陷,也没有传来松动的声音。
他停下来,抬手示意。成勇义这才跟进去。
两人之间隔着几级台阶。布鲁斯走在前面,每经过转角便停下来,等成勇义的光照到前方,再继续往下。光亮不强,刚好能照出脚下的边缘与附近一小片石壁。他们没有急着深入。下行的石阶并非笔直,而是沿着岩层缓慢转折。墙面有被水流冲刷的凹槽,也有几处明显的人工凿痕。偶尔能看见细小的晶粒嵌在石头里,在光线掠过时反射出一点蓝白色。
布鲁斯用匕首背轻轻碰了一下墙面。
没有异常。
他又看了看脚下。
砂粒分布得很不均匀,有些地方积着薄薄一层,有些地方却干净得像刚被扫过。几道细线从墙根延伸到台阶边缘,途中被鞋底和水痕破坏,无法看清原本的走向。
他没有用手去摸。
未知的东西不值得为了确认而直接接触。
走过第二个转角后,石壁上开始出现壁画与文字。
有些刻痕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有些则被后来的裂纹从中截断。画面上的人形大小不一,身体比例也不统一,像是不同年代的人在同一面墙上留下了各自的记录。
成勇义停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
他先扫过墙面,寻找明显的警示符号。确认附近没有突出的机关结构后,才凑近辨认那些旧式用字。
其中几处字形与家中旧录里的记载相近。
他认出了一些关于裂隙的词,又在另一段文字里辨出与灾后遇难者有关的表达。可许多句子已经残缺,剩下的字也无法完全对应。他只能把能够确认的部分记下来,无法连成完整的叙述。
旁边的壁画更难判断。
画面上,有人双手捂着头跪在地上;有人蜷缩在墙边,身外散布着不规则的线条;还有几个人彼此拉扯,像是在阻止什么,又像是试图将另一个人带走。
那些线条有的从人物头部向外扩散,有的却从脚边延伸到画面之外。
成勇义没有立即将它们与哭声联系起来。
壁画只能说明留下记录的人曾试图表现某种状态。究竟是痛苦、恐惧,还是某种外界影响,单凭几幅残图无法确认。
他将能辨认的词逐一记下,特意把无法确认的部分留空。
布鲁斯没有催他。
他站在更靠近下行通道的一侧,偶尔回头看一眼来路。石阶上方的光已经变成一条狭长的灰线,海风的声音也弱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断续的低鸣。
声音很轻,像隔着几层石壁传来。
布鲁斯侧过头。
低鸣停了。
他继续观察通道。
等他再次听见那声音时,成勇义也抬起了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
声音没有固定的方向。它有时像在前面,有时又像从石阶下面升上来。每当它出现,墙上的细小晶粒便会反射出极淡的蓝光,随后迅速暗下去。
布鲁斯将匕首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继续下行。
石阶尽头是一道低矮的门洞。
门洞后面是一间石室。
布鲁斯先停在门内侧,没有立刻进去。他探身查看地面,确认脚下没有明显的陷坑或松动结构,才将视线移向室内。
石室比预想中宽阔。
四壁由深灰色石材砌成,顶部并不平整,几道天然岩层从屋顶穿过,像是建造者没有彻底改变这里原有的地形。
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空无一物,表面却刻着一圈又一圈环纹。淡蓝色的光在纹路间缓慢游动,有时沿着环形轨迹前进,有时又在某个交点停留片刻,再继续向前。
石台侧面有几道细缝。
缝隙边缘结着薄薄的晶壳,颜色介于灰蓝与银白之间。它们不像普通矿物那样均匀生长,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只剩一层薄片,仿佛曾经受到过反复的剥离。
布鲁斯没有靠近石台。
他仍然站在门内侧,视线在石台、侧墙与另一端的出口之间来回移动。
“这里也有哭声。”
成勇义站在他身后。
“我听见了。”
这一次,声音比在石阶上更清晰。
它并不是从某个固定的位置传来,而是混在石台环纹的低鸣里,时远时近。那声音没有完整的词句,只有压抑的气息与拉长的尾音,像一段被反复播放、却始终无法结束的哀诉。
成勇义没有立刻靠近石台。
他先确认石室的另一端是否存在出口,又检查了门洞两侧的墙面。确认没有立即可见的危险后,他才走向较为完整的壁画。
墙上的图像保存得比外面的好。
最上方是一片裂开的天空。
裂口周围分布着不规则的线条,像是某种东西穿过天空时留下的痕迹。下方有许多人影,姿势各不相同:有人站着仰望,有人倒在地上,也有人伸出双手,似乎正在阻止某个看不见的东西靠近。
再往下,是一片颜色较深的海。
海面上刻着数道波纹,波纹之间有几个人影。它们的身体被拉得很长,头部与躯干之间没有清楚的分界,有的沉在水下,有的只露出上半身。
画面的末端,单独刻着一个人形。
那道身影站在海边,身旁有几行文字。与其他图像相比,它的线条更加完整,头部附近还留着一圈细密的刻痕。
成勇义俯身辨认。
他读出了几个与歌声、海面有关的词,也认出一处可能指向塞壬的称呼。但文字的前后部分已经损坏,无法确定它是在记录某个具体的个体,还是借用了当地人熟悉的传说来描述一种现象。
“这里的记录,把一个接触裂隙的人与后来的歌声联系起来。”他低声说,“可能是在讲塞壬。是不是她的真实经历,还得看别的记载。”
布鲁斯没有看墙。
他的注意力一直留在石台上。
“先别只顾看墙。”
成勇义停下辨认,转头看向中央。
石台环纹依然缓慢流动,可那阵哭声始终没有远去。它像是从石室更深处渗出来,又像是被墙壁反射后重新送回两人耳边。
成勇义收回目光,重新检查石台周围。
就在台侧靠近墙根的位置,他看见了一件被遗落的东西。
那是一卷包在旧套里的兽皮册。
外层已经硬裂,边缘卷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册子的一角被什么东西压住,另一端则卡在两块石头之间,像是曾经有人将它放在这里,后来却没能回来取走。
成勇义没有直接拉扯。
他先拨开旁边的碎石,再托住保护套较为完整的一端,缓慢将它从缝隙里取出来。
外套摸上去坚硬而脆弱。
他稍稍施力,表层便掉下一小片碎屑。
内页却仍能勉强分开。
成勇义没有当场翻阅。他将册子连同保护套一起收好,确认没有明显的渗水痕迹,才转向石台侧面的晶壳。
晶壳的分布并不均匀。
有几片已经脱落,散在台脚附近;还有一些牢牢附着在细缝边缘,表面泛着微弱的蓝光。成勇义先取起其中一块较完整的晶片,观察它的厚度与断面,又从附近收集少量碎屑,分别装进不同的小袋。这是他一直以来保留的习惯。
他刻意将两者分开。完整晶片来自台侧脱落处,碎屑则来自细缝下方的砂石堆。两者看起来相近,却不能在没有比对前当作同一种材料。
至于环纹里游动的蓝芒,他没有伸手去碰。
他取出一个剩余的小容器,借助戒指维持住手边微弱的稳定作用,只在光芒经过石台边缘时留取了一点。
容器封好后,他单独放置,没有与先前从海边采来的样本混装。
布鲁斯看着他的动作。
“拿这些干什么?”
“出去以后比较。散料也许能换补给。”
听见“换”字,布鲁斯才从门边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成勇义手里的袋子,又扫过已经收起的晶片与容器,估算它们占去多少空间。那些东西不算重,却需要妥善保管。一旦途中遇到必须快速移动的情况,任何多余的负担都可能变成麻烦。
成勇义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原本还想再留一片晶壳,手指已经碰到袋口,却停了下来。
石台边还有不少碎屑。
他看了片刻,最终只将手里那片放回散料袋,没有继续取样。
眼前能观察的现象已经记录下来。再多取几片,不会让他们立刻理解这里的结构。
他们还需要吃饭,需要处理伤口,也需要找到能够真正休息的地方。
若连这些都做不到,带出去的材料再有价值,也只会变成沉在袋底的负担。
布鲁斯没有催促。这是别人的看家本领,自己对于这些东西完全一无所知。就算装模作样的和他一样刮这些墙上的小料,自己也没办法从身上变出来那些小袋子,刮子和知识。
他重新站回门边,向外看去。
石阶上的光线依旧昏暗。来时经过的转角被黑暗遮住,无法看清更远处的情况。没有哭声从那里传来,却也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证明外面的路已经安全。很早年前,布鲁斯就听说过北冥的大名,迷雾,幻境,惨叫,还有这种环境下的花草矿物。但是更多它也只是当一个乐子去听,毕竟一个盗贼偷不了没人的地方。但是也是阴差阳错,好巧不巧的,那个不知道什么遗迹带出来的瓶子,直接就干到这里了。
眼下,他们需要休息。但还没有找到真正可靠的休息处。
歌声就在这时重新飘来。
它比先前更加清晰。
不是从石阶方向传来的单一声音,而是从石室四周同时响起。高低不同的音调彼此交叠,起初像远处有人低声哼唱,片刻后便逐渐拉长,变成一种无法辨清词句的悲鸣。
成勇义立即放下正在查看的册页。
他转过身。
石室里的照明没有变化。
门洞外仍是一片幽暗,台侧的晶壳也没有明显移动。可石台表面的环纹却开始一圈圈亮起来,原本缓慢流动的蓝光变得急促,几道光线沿着交点汇合,又迅速分开。
哭声从地底攀上石壁。
成勇义感觉到耳膜深处传来一阵钝痛。
他抬手按住耳侧,戒指随之发热。熟悉的房间再次从视野边缘浮现:白色的门,门边的墙角,出租屋里过分明亮的灯光。
那不是这里。
他知道。
可画面没有因为这份判断而消失。
他强迫自己看向眼前的石台,盯住环纹间不断变化的光线,试图从它们的移动中找出某种稳定的规律。
布鲁斯站在门边,耳朵微微后压。
“刚才没这么强。”
成勇义没有回答。
他迅速将古册收进袋里,检查封口,再把剩余的样本挪到不容易碰撞的位置。随后,他转向门口,准备先退出石室。
他没有忘记布鲁斯刚才的提醒。
石台还没弄清楚,哭声却已经明显增强。继续留在这里,无法保证他们能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
成勇义走向石阶。
脚刚落上最下面一级台阶,耳中便猛地一响。
像是有一根细针从耳后刺入,瞬间穿过整个头颅。
他眼前的石阶骤然扭曲。
黑色岩壁消失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出租屋那扇熟悉的白门。门把手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门下方透出一道过于明亮的光。
他停住脚步,手掌猛地按向墙壁。
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冷的石头。
画面仍在。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看见了另一个地方,还是眼前的石室已经被某种东西覆盖。身体的平衡感开始松动,脚下的台阶像是向一侧倾斜。
“成勇义!”
布鲁斯的声音传来。
成勇义没有立刻回应。
他试图将视线从白门上移开,却发现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牵住。耳边的歌声越发尖锐,仿佛所有声音都挤进了那扇门后。
下一刻,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袖。
布鲁斯用力将他往回拉。
成勇义踉跄着退回石室,肩膀撞上布鲁斯的胸口。布鲁斯一手抓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抵住墙面,硬生生稳住了两人的身体。
“看着石头。”
布鲁斯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
他将成勇义带离台阶边缘,让他靠住石室内侧的墙面。直到对方的双脚重新踩实,他才慢慢松开手。
歌声在石阶里比石台旁更刺耳。
两人都听得出来。
它似乎会沿着狭窄的通道聚拢,再从墙壁和台阶之间反弹回来。刚才成勇义只是踏上一级石阶,声音便骤然压了上来。若他们闭着眼睛硬冲出去,很可能连脚下的路都无法判断。
布鲁斯低头看了眼成勇义。
对方的脸色苍白,呼吸明显紊乱,戒指却仍在发热。那枚戒指没有让他免受影响,只是没有让他立刻失去意识。
布鲁斯又看向石台。
环纹已经亮到了先前从未出现过的程度。
几道蓝光沿着外圈不断汇合,向中央缓慢收拢。台面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有热气从石头深处升起,却没有带来任何温度。
一缕光从环纹中升起。
随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它们在石台上方交错,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最初只有头部和肩部,身体下方仍是散乱的光线;随着歌声继续增强,轮廓开始变得完整,边缘却仍在不断闪烁。
布鲁斯没有拔刀。
他看着那道正在成形的影子,缓缓将成勇义挡到自己身后。
眼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刚才他们以为只是留存在石室里的歌声,现在正在回应他们的存在。
石台上的蓝光继续向上聚拢。
那道人影终于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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