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那场猝死之后,陈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去人多的地方。
他总觉得那些拥挤的、喧闹的、热腾腾的人流里,藏着无数他看不见的终点。他站在其中,像一个行走在雷区里的人,脚下每一寸土地都可能炸开。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回避商场、地铁、车站这些人群密集的场所,能不去就不去,能绕开就绕开。偶尔不得已走进人群,他也总是低着头,把目光钉在脚下,生怕一个抬眼,就又撞见什么不该看见的画面。深秋的风一天凉过一天,他出门时把自己裹进深灰色的风衣里,袖口攥得紧紧的,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从那个处处是结局的世界里,暂时藏起来。
林薇最先察觉了他的异样。
“你这阵子怎么老躲着出门?” 她一边叠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压得极低的在意,“周末说好带小雨去公园,你也推了三次了。” 她说着,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衬衫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移开。
陈默坐在沙发上,指腹摩挲着遥控器,一时语塞。遥控器冰凉的塑料壳在他指尖转过来又转过去,他目光落在电视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他想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只能含糊地应道:“最近工作忙,想在家歇歇。” 他的声音听着平静,喉结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们结婚这些年,陈默一向沉稳、可靠,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一家人的安排。他这种反常,她看在眼里,只是没有点破。她了解他,越是这样不吭声,越是藏着事。
陈默察觉到妻子的目光,心里一紧。他不能让林薇起疑。这份能力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已经在心里决定了要独自扛着,就不能让家里的安稳,因为他的异样而横生波澜。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压下喉间那点发紧的感觉。
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在他心里越涌越急:小雨。
自从上次在客厅里看见那幅 “桥与车” 的画面后,他对女儿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留意。他总忍不住观察小雨画画、玩耍、说话时的神情,想从她身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异样的影子。可他看得越多,越分不清那是女儿的寻常童真,还是自己杯弓蛇影的错觉。有时候她正笑得开怀,他却在旁边怔怔地望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
那天晚上,小雨写完作业,在书桌前画画。台灯在她小小的身子上拢出一圈柔和的暖光,她趴在桌上,刘海垂下来,遮住半截眉心。陈默装作路过,站在她身后,垂眼看她笔下的画纸。小雨画得很认真,笔尖沙沙地动着,画纸上渐渐浮现出一幅图景 —— 一片绿色的草地,几个小人在放风筝,太阳笑眯眯地挂在角上。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儿童画,连那些小人歪歪扭扭的四肢,都透着孩子特有的稚气。
陈默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刻在心底谴责自己。他这是在做什么?小雨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不该用这种提心吊胆的目光,去审视自己女儿的天真。他快步走回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灌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试图把那点荒谬的疑虑一并吞进肚里。可他握着杯子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陈默刚放下杯子,一转身,却撞见小雨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仰着脸,睁着那双圆圆的眼睛看他。小姑娘抱着刚画好的画,歪着头,灯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好奇照得亮晶晶的。
“爸爸,” 小雨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你最近怎么老盯着我看呀?”
陈默一愣,勉强挤出一个笑:“有吗?爸爸是觉得你画画越来越好了。” 他脸上的笑有些生硬,连他自己都察觉到那道弧度有多不自然。
“是吗?” 小雨眨了眨眼,忽然又认真地问,声音放低了一点,“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她攥着画纸的边角,像是下意识地想从父亲脸上找到答案。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蹲下来,揉了揉女儿的发顶,掌心里是她柔软温热的小脑袋,他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怎么会呢?爸爸就是最近有点累,你别瞎想。” 他说这话时,眼睫微微垂下,没敢对上女儿那双澄澈的眼睛。
小雨 “哦” 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跑回房间,脚步轻快,那幅画被她小心地卷在怀里。陈默蹲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他看着女儿蹦跳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紧 —— 他不知道女儿那句 “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只是孩子无心的询问,还是那份潜质,也已经在女儿小小的身体里,悄悄睁开了眼睛。
陈默试着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他偷偷观察小雨,看她在没有外力干扰时,会不会也偶尔 “预先知道” 什么。他在餐桌上故意放慢动作,想看看小雨会不会提前说出他要说的话;他走路时故意快慢不定,想看看女儿会不会提前躲开。这些举动他自己做来都觉得可笑,像两个互相试探、却谁也不肯先亮底牌的人。可一连几天下来,小雨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吃饭、写作业、看电视、撒娇,十足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陈默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警觉。
他只是觉得,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并没有因为小雨的 “正常” 而减轻半分。反而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悬在他心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映出的光晕,脑子里盘旋着一个他始终不敢深想的念头:
如果小雨真的继承了他的能力 —— 那他该拿她怎么办?告诉她 “你看见的都是真的,但什么都改变不了”?还是宁可瞒她一辈子,让她永远不用背起这份重量?
他不知道。
窗外江面平静,月光清冷,把卧室的地板照出一片淡淡的银白色。他听见身边林薇均匀的呼吸,听见隔壁房间女儿偶尔翻身的轻响,这屋里的一切都那么安稳、那么寻常。这个家,表面上和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没有区别 ——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从那天起,家里多了一份他一个人扛着、说不出口的秘密。他躺在这片安稳的黑暗里,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道看不见的悬崖边。
他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只要他守住这个秘密,只要他安分地做一个旁观者,那么林薇、小雨,就能平平安安地过着最普通的日子。
他没有注意到,那个被他反复念叨的 “只要”,正在一点点,变成一个他守不住的假设。
夜色沉沉,他沉进梦里。梦里又是那一片密密麻麻、向着既定终点延伸的灰色虚线。这一次,他没有去数它们,只是远远望着其中一条,隐隐亮着的那抹不祥的光,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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