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怀河
一九四七年的春天,怀山去了一趟三交。
这是他头一回为私事离开堡子。临走前,他跟自己说:就三天。三天,去,看,回来。
他没跟柳三说实话。他说的是:线上有一批货,要到三交接头。柳三信了。柳三没多问——线 上的人,问多了,是忌讳。
可怀山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趟,他不是为线上的事。
他是为他弟。
前些日子,盐贩子老乔从三交回来,捎了句话。
老乔说:“三交牲口市后头,有家小饭铺。铺子里跑堂的,是个后生。三十来岁,脸盘……我瞅着眼熟。”
怀山端着碗的手停了。
“哪儿熟?”
老乔想了想:“像你们堡子的人。可我听他说话,是山西口音。”
怀山问:“那人啥样?”
老乔说:“脸记不清了。就记着他走路,左腿使不上劲,走起来一颠一颠。”
怀山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怀河六岁那年,在南坡上被一头骡子踢过左腿。踢完瘸了小半年。后来好了,走起路来总有一点不匀。那点不匀,外人看不大出来。可当哥的看得出来。他娘也看得出来。
怀山又问:“那后生叫啥?”
老乔摇头:“没问。饭铺跑堂的,谁问他叫啥。”
那天后晌,怀山又去找老乔。
老乔正收拾挑子,明儿要往北走。
怀山说:“老乔,我托你件事。”
老乔说:“你说。”
“你到了三交,帮我看看那个后生。看他左耳后头有没有一颗痣。”
老乔一愣:“你认得他?”
怀山说:“像个人。”
老乔看着怀山,看了两眼,没多问。走货的人,路上见过的事多,知道有些话不能多问。
怀山又说:“要是他真是,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让他到镇川堡来,找一个姓薛的。”
老乔点点头,把挑子挑上肩,走了。
老乔这一走,走了二十来天。
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晒到了塬梁上。老乔带回来的,是一句空的。
“那人走了。”老乔说,“饭铺的跑堂,前些日子辞了工。我问了隔壁,都说不知道往哪儿去了。”
怀山说:“耳后那颗痣呢?”
老乔说:“没见着人,我咋看痣。”
怀山没说话。
老乔又说:“薛老弟,我劝你一句——人海茫茫,你找一个人,就跟往河里扔石头一样。扔下去,‘咕咚’一声,连个泡都没有。”
怀山说:“那我就下去摸。”
老乔看着他,摇摇头,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老乔又说:“薛老弟,你找这个人,找了十几年,是不?”
怀山说:“是。”
老乔说:“找了十几年还找不着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真没了;一种,是存心不让你找着。”
怀山说:“我知道。”
老乔说:“那你为啥还找?”
怀山没答。
老乔自己接下去:“我猜,你不是为找着。你是为找。”
怀山看了他一眼。
老乔说:“找着了,你心里那口气就散了;找不着,那口气就一直在。一直在,你就得一直找下去。你要是停了,你对不起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怀山说:“你说得对一半。”
老乔说:“哪一半?”
怀山说:“找着找不着,我都得找。可我找的不是那口气。”
老乔问:“那是啥?”
怀山说:“是我娘临死前,攥着我手,说的一个字。”
老乔没再问。
那天夜里,怀山把念山哄睡了,一个人坐在灯底下。
他娘埋下去还不到一个月。娘的坟在南坡上,跟他婆姨挨着。埋娘那天,他对着坟说过一句话:娘,我找河。
这话说出去,就跟欠了债一样。债是要还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团麻线。线团上,有一个结,是他那年给怀河系的。别的结,都是欠人家的情;这一个结,是欠他弟的。
一个结,压了十三年。
他把线团揣回怀里,吹了灯。
念山那两天,老是问他:“爹,你要出门?”
怀山说:“嗯。”
念山说:“去哪儿?”
怀山说:“三交。”
念山的眼睛亮了:“三交是哪儿?”
怀山说:“过河那边,山西。”
念山说:“你去三交做啥?”
怀山没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去找人。”
念山问:“找谁?”
怀山说:“找你二叔。”
念山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个二叔——奶奶临死前,老念叨一个“河”字;爹跟他说过,他有个二叔,叫怀河。
念山说:“找着了呢?”
怀山说:“找着了,就带他回家。”
念山说:“他要是回家,咱家那口锅,够不够他吃?”
怀山笑了一下。
他蹲下来,跟念山齐着高,说:“够。多添一瓢水的事。”
念山想了想,说:“那我给他烧火。”
怀山摸了摸他的头。
第二天一早,他跟柳三说了那句半真半假的话,出了堡子。
去三交,要走两天,翻两道梁。
怀山扮的是个跑单帮的。肩上搭个褡裢,褡裢里装着半袋枣,一包盐。走路的样子,是常年走道的脚夫。
头一天,宿在一个山梁上的驮马店。店里挤,十来个人睡一条大炕。怀山睡在最里头,脸冲着墙。
天没亮,他就走了。
第二天下晌,到了三交。
三交是山西柳林地面上的一个大镇,逢三六九赶集。这天不赶集,可街上人也多。牲口市那边,驴叫马叫,热闹得像开戏。
怀山先没去小饭铺。
他先在街上转了一圈,认路。
三交这地方,是晋陕两省的出口。河这边是山西柳林,河那边是陕西绥德。两边的人,都往这儿挤——卖粮的、卖布的、卖牲口的、卖艺的、讨饭的、找活的。一条街上,你听着是山西话,转个弯,又是陕北腔。
怀山在人群里走,谁也不看他。
他这个人,就这一点好——长得平常。往人堆里一搁,三步之外,就找不着了。
他把三交的街,一条一条走了一遍。哪条巷子通哪儿,哪家铺子朝哪开,哪个拐角有个大坑——他走一趟,就记住了。
认完了路,他才往牲口市后头走。
要进后头那条街,得先穿过牲口市。
牲口市上,驴马骡子拴成一片,人在牲口中间穿来穿去。牛市上有个营生,叫牙子——替买卖两家牵线的中间人。牙子嘴皮子利索,眼睛毒,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银子有多少、心思有几成。
怀山一进牲口市,就被一个牙子缠上了。
“这位老哥,”牙子凑上来,“看驴的吧?我看你这走相,像是要添头脚力的。”
怀山说:“不买。”
牙子说:“不买?不买你往这边走干啥?这边一条街,除了驴就是马,再就是卖面的。你不买驴,难道是来吃面的?”
怀山说:“对,吃面。”
牙子不信:“吃面的,从东边那条街走。你从西门进来,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吃一碗面?老哥,你这话,骗鬼都不够。”
怀山知道,这种人不能跟他绕。越绕,他越来劲。
怀山站住,看着他,说:“我跟你实说——我不是来买驴的,我是来卖驴的。我那驴,去年冬天卖给你堂兄了。说好的价,回头又少给了我三十个铜板。我今天是来找你堂兄要账的。”
牙子的脸,一下僵住了。
“哪个堂兄?”
怀山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牙子咂咂嘴,退了一步:“老哥,你认错人了。我姓任,不姓……”话没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比兔子还快。
怀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笑了一下。
他不是来卖驴的,也没什么账要收。他就是编了这么一句,把人赶走。
这一手,是赌坊教的。赌坊里,最要紧的不是你会说,是你能不能让对方不敢接着说。
牲口市后头那条街上,全是小铺子。有卖面的,有卖饼的,有钉掌的,有说书的。
怀山找着了那家小饭铺。两间门脸,门口挂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头写着“家常饭”。幌子被风吹得斜着,一摆一摆。
他掀帘子进去。
铺子里冷清,就一桌客人,两个赶脚的,正埋头吃面。
跑堂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端着面碗来回跑。
怀山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他先不急着问。他低着头,把面吃了半碗,才把跑堂的叫住。
“后生,”怀山说,“你们这铺子,先前是不是还有一个跑堂的?”
那后生说:“有啊。先前那个,走了。”
怀山说:“他啥样?”
后生说:“三十来岁吧。一瘸一拐的。说话是外路口音。”
怀山的心,提了一下。
“他哪儿去了?”
后生摇头:“不知道。他自己不说。”
怀山说:“掌柜的在吗?”
后生说:“在。后头屋呢。”
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姓白,人叫白嫂。
白嫂从后屋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她打量了怀山一眼。
怀山说:“白嫂,我打听个人。”
白嫂说:“打听谁?”
怀山说:“先前在我们这儿跑堂的那个——一瘸一拐的后生。”
白嫂的手停了停。她看着怀山,看了两眼:“你是他啥人?”
怀山说:“我……像是他哥。”
白嫂一愣。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门口看了一眼,才低了声:
“他走了三个月了。走的时候,把工钱都结了,说自己要走远路。”
怀山问:“往哪儿走?”
白嫂说:“没说。”
怀山问:“他叫啥?”
白嫂说:“他自己不肯说。我问他姓啥,他说他姓个‘口’,上边一个口的那个字。”
怀山心里说:吕?还是……薛?
他不点破,接着问:“他在这儿做了多久?”
白嫂说:“半年。”
怀山又问:“他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白嫂说:“没有。就他自己,一个人。白天跑堂,晚上住后头那间小屋。”
怀山说:“他那间小屋,我能看看不?”
白嫂想了想,说:“行。”
后头那间小屋不大,一张板床,一张缺角的桌,一把椅子。
怀山进去,先看床,再看桌。
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去,往床底下看。床底下也空。
他站起来,又看墙。
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黄了,边角翘起来。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怀山的手停住了。
那张报纸的角上,有人用炭画了两道杠。一长一短,斜着,挨在一块儿。
这不是字。
这是记号。
小时候,在镇川堡南坡上那棵老榆树上,怀山和怀河刻过一样的记号。一长一短,两道杠。怀山刻长的,怀河刻短的。哥俩说好了——谁刻上,谁就在。
后来树上刻满了,哥俩又往窑洞的墙上刻。娘骂过他们好几回,说墙上刻得乱七八糟。
那两道杠,外人看不懂。可怀山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伸手去摸那两道杠。炭末子在他指头上蹭下一层黑。
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白嫂在门口站着,没进来。她看这人蹲在墙根不动,就问了一句:“那上头,画的是啥?”
怀山说:“是我弟小时候,爱画的。”
白嫂叹了口气:“他这人,怪。夜里常一个人坐着,也不点灯。我问他咋不睡,他说他睡不着。”
怀山问:“他睡不着的时候,说啥不?”
白嫂想了想:“说过一回。他说,他有两个家,一个在山西,一个在陕西。两个都回不去。”
怀山没再说话。
从铺子出来,天擦黑了。
怀山找了家骡马店住下。他没睡。他躺在床上,睁着眼。
他想的是白嫂那句话——两个家,两个都回不去。
这话,别人听不明白。可怀山听明白了。
他弟,是想回家里的。可他不肯回。
为啥不肯回?
怀山心里那点东西,一下翻上来了。
他弟小时候,跟他不一样。
怀山闷。怀河闹。怀山走路都想着事,怀河走路手脚不闲。
爹还在的时候,兄弟俩一块在窑洞口玩泥。
怀山捏泥人,捏一个是一个,方方正正,摆成一排,谁也别动。
怀河捏泥人,捏十个碎十个。末了他恼了,一巴掌把泥糊在墙上,扭头就走。走两步,又回头,把他哥捏好的那一排泥人,推倒了仨。
怀山追出去打他。怀河跑,跑得比他哥快,一边跑一边笑,笑声在沟里一撞,撞得满沟都是。
那笑声,怀山记了一辈子。
后来爹死了。娘哭,兄弟俩也哭。怀河哭了两声,抹了脸,说:“哥,往后谁欺负咱娘,我就打谁。”
怀山说:“你打不过。”
怀河说:“打不过我也打。”
怀山说:“打完了呢?”
怀河说:“打完了再说。”
那时候怀山就想:他这个弟,是把命顶在头上过日子的。
那是一九三四年的事。
那年怀河二十四,怀山二十七。
那几年,陕北不太平。今天拉夫,明天摊派,后天又说要招兵。谁家的后生摊上了,就得去。去了的,十个里头,回来仁。
那年秋上,乡公所摊下来一个壮丁的名额,摊到了薛家。
摊丁是按户摊的。薛家就俩男丁:怀山、怀河。
按岁数,该点怀河。按家口,也该点怀河——怀山是长子,长子得留家顶门。
可怀山没让。
那天夜里,怀山摸着一包银元,去了堡子北头,找了人。使钱,托人,把怀河那个名字,从册子上划了。
这钱是借的,跟曹掌柜借的。曹掌柜没多问,借了。
怀山把事办成了,回来谁也没说。他想着,等他弟过了这阵风,就没事了。
可这事,没瞒住。
过了几天,怀河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他回家,把门一摔,问他哥:“那名额,本来是我的?”
怀山说:“不是。”
怀河说:“你使了钱,把我的名划了?”
怀山不吭声。
怀河就明白了。
“我这条命,”他说,“是你拿人情换来的。”
怀山说:“命是我的,我换得起。”
怀河说:“你的?那是我的命!”
兄弟俩那晚吵了一架。那晚的架,怀山后来记不全了。可开头那一句,他记了十几年。
怀河说:“你把我的名划了,你跟谁商量过?”
怀山说:“跟娘商量过。”
怀河说:“娘的话,就是你的话。你几时把娘的话当回事了?你划我的名,是怕我走了,家里这一摊子没人给你扛!”
怀山说:“我没怕。”
怀河说:“你就是怕。你怕我走了,你一个人侍候娘,一个人下地,一个人守着爹的坟。你不愿意一个人,你就把我钉在这儿!”
这话,戳在怀山心上。
怀山说:“我是不愿意你死。”
怀河说:“谁要你救我!”
怀山说:“我是你哥。”
怀河说:“哥?”
他把这个字,嚼了一遍,吐出来:“你这个哥,把我该娶的人娶了,把我该守的家守了,还要我谢谢你,是不是?”
窑洞里一下就静了。
这句话,兄弟俩都憋了两年多。怀河一直没说出口。那晚,他到底说出来了。
怀山站在灶前,半天没动。
他想说秀英的事——想说他也没法子,想说那是娘定的,想说他心里也不是没有过挣扎。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一句也出不来。
他只说了一句:“秀英,是你嫂子。”
怀河就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她是我嫂子。”他说,“我这辈子,记着呢。”
他转身就去收拾东西。怀山没拦。
怀河卷了个小包袱,走到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哥,你记着——你守你的家,我过我的河。”
“往后你要找我,别往坟里找。往路上找。”
说完,他就走了。
第二天,怀山听人说,怀河跟了贩枣的车队,往南去了。
娘问:“河儿呢?”
怀山说:“跟人贩枣去了。三天就回。”
娘信了。
怀山没拦,是为啥?
这事,怀山自己想过十几年。
头几年他怨怀河不懂事。后来他怨自己。
再后来,他不怨谁了。他明白,那根刺,不是那天夜里种下的。是早种下的。
早到怀河和贺家那个闺女说上话的时候。
贺家的闺女,叫秀英。
那年怀河十九,秀英十五。两个人在三交赶集上碰见,说了几句话,就都记住了。
怀河回来,跟怀山说了。他说,他要娶秀英。
怀山当时笑了笑,说:“你还小。”
怀河说:“我不小了。”
过了两年,怀河托了媒人,去贺家提亲。
贺家没应。
贺家的说法是:怀河腿上有毛病,家里又穷,还爱闯,闺女嫁过去,要受苦。
贺家愿意的,是怀山。怀山稳当,会过日子,又是长孙。
这事,是娘定的。娘说,贺家这门亲,是冲着薛家长房来的,得长房娶。
怀山没推。
他没推,一半是拗不过娘,一半是……他自个儿心里,也愿意。
秀英是好的。他知道。
怀河也知道他哥知道。
这层东西,兄弟俩谁也没捅破。可它就搁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中间。
怀河走那年,秀英还没过门。
转过年来,一九三五年秋,秀英进了薛家的门。
怀河那会儿,已经没了音信。
怀山后来常常想:他那弟要是那天回来一趟,看见秀英进了他哥的门,会咋样?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秀英跟了他十一年,没享过一天福。她走的那年,还攥着那块木牌,舍不得松手。
秀英临咽气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怀山,你弟要是回来,别叫他记恨你。”
怀山问:“记恨我啥?”
秀英说:“记恨你娶了我。”
怀山说:“他没记恨你。”
秀英说:“他记恨你。我知道。”
她把这句话说完,就没再说话。
怀河走后头两年,怀山找过他。
头一回,是怀河走的那年冬天。怀山揣了两个馍,去了三交。他在三交的客栈、饭铺、牲口市上,把怀河的样子说了一遍又一遍:二十三岁,左腿有点瘸,左耳后头一颗痣。
没人说见过。
第二回,他去了柳林。柳林是个大镇,街上人多。他在人堆里站了三天,看见一个一瘸一拐的后生,追上去一看,不是。
那后生被他追得莫名其妙,问他:“你瞅我做啥?”
怀山说:“我认错人了。”
第三回,他去了离石。离石更远。他走了四天,走到脚底起了泡。
在离石,他碰见一个贩枣的。那人说,前些日子,枣行里是有个陕北后生,可那人不姓薛,姓张。
怀山在离石又待了两天,把每一条街都走了两遍。
走完了,他蹲在离石的城门口,啃了个干馍。
啃着啃着,他忽然想:怀河要是存心躲他,他找十年也找不着。
他站起来,回镇川堡了。
那一路,他走得很慢。他心里明白——他这一趟没找着人;可他不敢告诉娘,他怕娘那只还看得见的眼,也慢慢花了。
回到家,娘问他:“找着没?”
怀山说:“快了。”
娘没再问。
后来,娘那只看得见的眼,到底还是慢慢也花了。
怀河走了以后,一共来过两回信。说是信,其实都是别人的嘴。
头一回,是一九三七年冬天。
一个走山西的货郎,从洪洞回来,捎了句话。
货郎说:“我在洪洞见过一个陕北后生,在一个枣行里当伙计。左腿有点不利索,说话带咱们这边的腔。”
怀山问:“他日子过得咋样?”
货郎说:“不咋样。枣行里的活,是搬枣、晒枣、装篓子。一天站到黑,搬几百斤。他那条腿不利索,搬得比别人慢,挨老板的骂也多。”
怀山问:“他没换个活?”
货郎说:“换不了。他那口音,在洪洞是外人。外人能有个活干,就不错了。”
怀山问:“他住哪儿?”
货郎说:“枣行后院,搭个铺。铺边上堆着枣,他就睡在枣堆里。”
怀山问:“他跟你说了啥?”
货郎说:“也说得不多。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陕北。他眼睛就亮了一下,问我镇川堡的老槐树还在不在。”
怀山心里“咯噔”一下。
那棵老槐树,是他和怀河小时候刻记号的地方。
怀山托那货郎,捎回去一句话:树在,人也在,回来吧。
那句话,有没有捎到,怀山不知道。
第二回,是一九四一年。
一个走河套的商队,从包头那边回来,打镇川堡过。
队里一个老汉说,他在五原挖渠的时候,见过一个陕北人。
“一瘸一拐的,”老汉说,“会唱信天游。唱得比谁都好。他自称姓薛。”
怀山问:“他在那儿做啥?”
老汉说:“挖渠。河套那几年一直挖渠,引黄河水。咱们陕北下去的人,一半都在那儿挖。”
怀山问:“他日子过得咋样?”
老汉说:“苦。河套那地方,地是肥的,可人下去,先得当几年牲口。挖渠的,一天泡在泥水里,脚上烂一圈。冬天渠冻了,才歇。”
怀山问:“他吃得饱不?”
老汉笑了:“吃不饱。挖渠的人,啥时候吃饱过。一人一天一斤小米,掺一半沙。可他倒有个本事——”
“啥本事?”
“他会唱。”老汉说,“天黑了,一渠的人躺在地上,他就唱。他唱起信天游来,能唱得满渠的人都不出声。”
怀山问:“他唱啥?”
老汉想了想,扯着嗓子,学了一句。他嗓子不行,唱得跑了调,可怀山还是听清了词:
> 家在南边塬上住,人在北边渠里爬,
> 一步一锹挖的都是水,挖不出回家的那条岔。
怀山听见这一句,手在腿上攥紧了。
那调子,是陕北的。可那词,是他弟自己编的。
他弟没念过书,不认字。可他弟会编词。
这一点,随他娘。他娘年轻的时候,也会哼两句。
怀山问:“他还说啥了?”
老汉说:“他说,他攒够了钱,就回陕北。”
怀山问:“哪年说的?”
老汉说:“我离开河套那年,前一年吧。”
怀山在心里算:前一年,是一九四〇年。
他问:“后来呢?”
老汉摇头:“后来就不知道了。河套那地方,人来人往,跟流水一样。”
这一回,又断了。
从那以后,怀河就跟石头沉了底一样,再没浮上来。
怀山有时候会琢磨他弟。
他弟跟他,是两路人。
怀山走夜路,怀河走日头路;怀山怕人认得,怀河怕人认不得;怀山揣着个假名,怀河逢人就说自个儿姓薛。
怀山在暗处,看明处的人。怀河在明处,让明处的人看他。
一个把名字藏在怀里,一个把名字挂在嘴上。
怀山想,他弟那性子,搁在这世上,是吃亏的。可要是搁在一个安稳年月里,他弟该是个走到哪儿都有人笑着搭话的人。
偏偏赶上了这么个年月。
夜里,怀山在骡马店的大炕上,翻来覆去。
炕上还睡着五个人,打呼的打呼,说梦话的说梦话。怀山睡不着。他闭上眼,眼前就是他娘。
他娘那只眼,是怀河走的那年哭瞎的。哭了一个月,左边那只眼就慢慢看不清了。往后几年,那只眼全黑了,剩下右眼,也花。
她住在堡子北头,一间半塌的窑洞。怀山每回回去,头一句总是她问:河有信没有?
怀山说:没有。
她就低下头,接着捻她的麻线。
到了最后那年,她看不见了,也不用看——她的手指头比眼睛准。
她临死那晚,攥着怀山的手,说了那个字:河。
怀山应了一句:娘,我找河。
他找了多少年了。找着一个假的,找着一个像的,找着一个没见着的。
他忽然想:要是娘还在,他回去,娘还会问那句——河有信没有?
他该怎么答?
他答不出。
第二天一早,怀山又去了那家小饭铺。
白嫂正开门。见是他,把门让开。
怀山说:“白嫂,我再问一句——那个跑堂的,走的前一天,跟你说啥了没有?”
白嫂一边抹桌子,一边想。
想了半天,她说:“他没跟我说啥。倒是……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半宿。我起来泼水,看见他站着,就问他冷不冷。”
“他咋说?”
白嫂说:“他说他不冷。他还问了我一句话。”
怀山问:“啥话?”
白嫂把手里的抹布停下来,看着怀山,说:
“他问我:镇川堡的薛家,还剩几个活人?”
怀山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白嫂说:“我当时不知道他问的是啥。我就说,我又不是镇川堡的,我哪知道。他听了,笑了笑,说,对,你不知道。”
怀山没说话。
白嫂又问:“你真是他哥?”
怀山说:“是。”
白嫂说:“那你咋现在才来?”
这一句,像一根针,扎在怀山心口上。
怀山说:“我找了他十几年。”
白嫂不说话了。
怀山从褡裢里摸出两块铜板,搁在桌上,说:“面钱,上回的。”
白嫂没接:“上回的面,就一碗。”
怀山说:“多的是他欠你的。”
白嫂看着他,把铜板收了。
怀山掀帘子出去。
出了那条街,他站在三交的街上,站了很久。
日头刚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把一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街上有人挑水,有人开门,有人吆喝。人来人往,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他心里忽然想:他弟站在这儿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看着人来人往,心里想着那条回不去的路?
他不知道。
他这辈子,怕是也不会知道了。
他转身,往镇西的渡口走。
他出了三交镇,走到黄河边。
三交的渡口,就在镇西头。河不算宽,水却急,浑黄浑黄的,卷着泥沙,一路往南。
渡口有条渡船,正等着过河的人。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
怀山没急着上船。
他站在河边,往对岸看。对岸是陕西,是一片灰黄的塬。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一股水汽。
十三年前,怀河就是从这么一条河边,过了河,再没回来。
一个人过了河,还能回来吗?
怀山不知道。
他只记得他娘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个字——河。
一个字,压了他十三年。
他抬脚,上了渡船。
船到河心,船老大忽然唱起歌来。是一支酸曲,调子又高又长,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怀山听着那调子,心里那句词,又冒上来了——
> 一步一锹挖的都是水,挖不出回家的那条岔。
他坐在船上,看着浑黄的水,一直看到船靠了对岸。
那条往镇川堡去的道,在他的脚下,一步,一步。
章末钩:怀山上了陕西这边的岸,回头往河对岸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眼上,他看见三交渡口那条土坡上,站着一个人,正朝着他这边看。那人的身材,那人的站相——那人一转身,下了坡。怀山想追,可隔着一河的水。他站在岸上,看着那条坡,坡上空的,只有风在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