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从来不急。
不似北方骤雨惊尘,也无山野暴雨倾盆。它就这般细细绵绵,从天际垂落,笼住整座古镇,将青灰瓦檐、斑驳白墙、蜿蜒长巷,尽数浸在一片朦胧水雾里。
天色昏沉,暮色提前落了下来。
狭长的青石板巷空空荡荡,行人早已归户,唯有雨声铺满人间,淅淅沥沥,无休无止。雨水冲刷着经年老旧的石板纹路,积起浅浅水洼,倒映着檐角垂落的水帘,碎成一片晃动的水光。
巷深处,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沈砚一袭素色长衫,料子朴素,被微凉雨丝打湿边角,贴在清冷挺拔的身形上。他抬手轻握,掌心托着一盏古朴铜灯,灯身刻着细碎陈旧的云纹,经年风霜打磨,褪去锋芒,只剩沉敛厚重。
这不是寻常灯火。
是沈家世代相传的引魂灯,也是一盏载满血海深仇的怨灯。
数年之前,一夜腥风血雨,沈家满门倾覆,尸骨埋尘,冤屈沉底。偌大世家,最后只余他一人独活。自此,他携一盏古灯离乡,踏遍山河万里,不问风月,不恋烟火,活着唯一的执念,便是追凶寻仇,告慰满门亡魂。
这些年,他走的是刀山血路,见的是人心险恶,伴的是孤灯长夜。
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情爱二字,更是从未入过他荒芜的心底。
雨丝落在琉璃灯罩上,发出细碎滋滋轻响,转瞬化开。灯芯摇曳,昏黄微光稳稳亮起,破开周遭层层雨雾,堪堪照亮身前三尺之地。三尺之外,是沉沉雨幕,是无尽前路,是数不尽的恩怨杀局。
沈砚眸色极淡,眼底是常年独行沉淀的寒凉,无波无澜,仿佛世间万物,皆与他无关。
他本步履不停,循着残存的蛛丝马迹,一路追踪仇敌踪迹,途经这座江南古镇,不过短暂落脚。按照往日习性,他本该穿巷而过,连夜赶路,绝不做半分停留。
可就在他抬步欲行的刹那,余光骤然一顿。
巷中一隅,一间老旧书店静静伫立。
木色门窗古朴雅致,窗棂雕花精致,历经岁月沧桑,温润如初。雨雾朦胧了窗沿,却挡不住屋内透出的一缕暖光,温柔澄澈,与他掌心冰冷的仇灯,截然两极。
他下意识抬眸望去。
木窗之内,满架古籍林立,书卷层层叠叠,墨香袅袅,漫出窗隙,混着雨后清润的草木气息,抚平了街巷所有寒凉。
窗边案前,坐着一位素衣女子。
女子垂眸低首,安静翻着手中书卷,长发松松挽起,眉眼温婉,身姿清宁。屋内暖灯落在她眉眼肩头,晕开一层柔和光晕,褪去了世间所有戾气与喧嚣。
她便是苏晚。
不知是窗外风声微动,还是冥冥之中自有牵引,沉浸书海的她,忽而轻轻侧首。
隔着一层蒙蒙雨雾,隔着一道木质寒窗,隔着一室安宁与一路风霜。
四目相对。
没有惊心动魄的初见,没有言语寒暄,甚至没有一丝风声响动。
唯有漫天细雨,两盏灯火,一巷寂静。
沈砚伫立雨中,握着古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常年游走杀戮之间,见惯人心歹毒,阅尽世间荒芜,心早已冻如寒石,百毒不侵,万事不入眼。可此刻,窗内那一抹安静温柔的身影,那一缕温润治愈的灯火,却像一缕春风,猝不及防吹进他冰封多年的心底。
轻轻一碰,便松动了常年凝结的寒霜。
他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客,双手沾过霜雪,前路尽是刀戈,本就该独行到底,斩断所有尘缘,不该沾染半分人间温柔。
这巷中灯火,窗前佳人,皆是他宿命之外的变数,是他复仇路上不该有的贪恋。
靠近,便是劫难。
远离,方为正途。
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可看着那道安静温婉的身影,听着耳边绵长雨声,他奔波数年、从未停歇的脚步,第一次,牢牢定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开分毫。
昏黄古灯在风雨中轻轻摇曳,映着他清冷孤寂的眉眼,也映亮了这场宿命相逢的开端。
一场江南细雨,一盏人间暖灯。
自此,执灯赴仇的孤客,荒芜余生,终有了心之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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