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苒是辞职后又回去上班的。
辞职那阵子，她在家里待了不到两个月。王帆每天早出晚归，她在家里做饭、洗衣、把地板擦了一遍又一遍。邻居都夸王帆媳妇贤惠，长得漂亮还顾家。可苏苒自己知道，她坐不住。坐在家里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集团里的事，走廊、办公室、那些人的脸。她跟王帆说想回去上班，王帆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说“你想回就回吧”。
回去那天，李大发亲自在办公室见的她。门关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苏苒的头发重新盘过了，口红补了一层，比进去之前还齐整。走廊里碰见张小梅，张小梅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哟，苏苒回来了？还是舍不得咱们集团吧。”
苏苒笑了笑，没接话。
消息传得快。不到一个上午，全集团都知道苏苒回来了。茶水间里立刻热闹起来。
“听说了吗？辞职又回来了。外头找不到更好的呗。”
“什么找不到更好的，她那个岗位，换个地方谁给她开那么些钱？”
“王帆也真行，老婆辞职又回去，他就这么由着？”
“由不由着的，你说他管得了吗？你看他那个样，苏苒说一他敢说二？”
“啧，也是。窝囊一辈子。”
这话传到王帆耳朵里时，他正在复印机前印材料。复印机嗡嗡响，吐出一张又一张白纸黑字。他一张一张码整齐，动作慢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张小梅端着咖啡从旁边过，有意无意地飘了一句：“王帆，你媳妇回来上班了，你知道吧？”
王帆把印好的材料装进文件夹：“知道。她自己愿意回。”
“你倒是想得开。”张小梅撇了撇嘴，走了。
那天上午苏苒从李大发办公室出来，嘴角有东西。她没来得及擦，迎面撞上几个男职员。几个人眼神一对，谁也没说话。等苏苒走远了，走廊里才炸开锅。
“卧槽，看见了没？嘴角那是——”
“白花花一片，能没看见？”
“刚回来第一天就——”
“李总这是真不把她当人看啊。辞职回来，反倒更——”
“你管呢，反正是王帆媳妇。”
下午例会，李大发坐在主位上讲话。苏苒坐在后排做会议记录，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职业装一丝不苟，嘴唇红润润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李大发讲到一半，目光扫过来：“苏苒，把上个月的直播数据念一下。”
苏苒站起来。她声音好听，普通话标准，念起数据来抑扬顿挫。只是念到一半，李大发忽然抬手在桌子底下做了什么，苏苒声音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
王帆坐在会议室角落，脸对着投影幕布，眼前的数据图表糊成一片。他听见身后两个人在咬耳朵。
“李总桌底下那手——”
“啧，开会呢。”
“这娘们也是厉害，这都能面不改色。辞职又回来，图什么呢？”
“图钱呗。人家专业主播嘛，这行来钱快。”
散会后王帆走得慢。苏苒从他身边经过，身上有股淡淡的腥味。她没看他，高跟鞋咔哒咔哒敲着地面，走得飞快。
王帆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站了很久。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出头，脸白净净的，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就是没什么血色。他抬手把眼镜摘了，镜子里那双眼睛空落落的，像两口枯井。
手机震了一下。苏苒发的微信：“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他回了个“好”字。打字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哆嗦，打了三遍才打对。
下班时他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苏苒没出来。他推着电动车走到大门口，老周从门卫室探出头来：“王帆，等苏苒呢？她早着呢，刚才我看她又上李总办公室去了。”
王帆点了点头：“那我先回。”
电动车骑出去，冷风灌进领口。他想起苏苒辞职那几天，每天在家做好饭等他回来。饭菜摆在桌上，她坐在对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那些天他反而觉得踏实，虽然她话少，但人在跟前，看得见摸得着。
现在她又回去了。走廊里那些闲话、那些目光、那些意味深长的笑，重新灌进他的耳朵里。他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苏苒也知道。两个人都没提，但都清楚。
晚上九点多苏苒回来了。换了身衣服，头发重新洗过了，湿漉漉地披着。她进门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看了看桌上扣着的饭菜，没揭盖，直接进了卧室。
王帆跟到卧室门口。苏苒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垂着。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那盏小灯亮着暖黄的光。
“吃饭了吗？”他问。
“在李总那儿吃过了。”苏苒的声音闷闷的，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
王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苏苒，你要是不想去了——”
苏苒没回头。她坐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牵了牵。
“不去了能怎么办。”她说，“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回去好歹有个事做。”
她脱了外套躺下来，拉上被子。王帆站了一会儿，去客厅把扣着的饭菜收进冰箱，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夜里听见卧室里翻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第二天早上苏苒照常化了妆出门，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王帆骑着电动车送她到集团门口，她下车的时候朝门卫室的老周点了点头，高跟鞋嗒嗒嗒地走进大厅。
茶水间里又热闹起来了。
“看见没，又来了。跟没事人似的。”
“人家那叫专业。你以为是咱呢，有点事就挂脸上。”
“王帆送她来的，我刚在门口看见了。啧，送自己媳妇来给李总操，这心得多大。”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人家两口子的事。”
“两口子？你管那叫两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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