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岩，快些吃完穿好神衣，我们要赶在傍晚到达神塔，迟了可就不好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手持一块破布，在黄褐色的长发上擦拭，不忘回头催促木墙另一边的少年。
没一会儿，中年男人放下破布，对着铜镜仔细整理身上的神衣：一件灰色的无领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灰色束带，裤子同样制式。
神衣上没有任何纹饰，浑然一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浓密的绒毛，短小柔软。
仔细检查一番后，中年男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站在门框中央，抬手“梆梆”敲了两声木质门框，略显无奈，“我说陆岩，别磨蹭了，耽误了神塔祭祀，你我都担待不起，这是你第一次去，别磨蹭了！”
隔墙，不大的厅堂里，一张木桌贴着窗户摆放，一个少年正拿着块杂粮饼，眼神却盯着窗外。
远处，一座高山拔地而起，通体是黑灰色的岩石，棱角分明，没有一丝绿意。
顶端，被一层阴云笼罩，看不真切，神秘莫测，而那山体的上端，一轮烈日高悬，熠熠生辉，正在一点点地落下，缓慢地靠近山顶的云雾。
陆岩一颤，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祝生哥，我这就去穿神衣！”
语罢一把将剩下的半块杂粮饼塞进嘴里，嘴里鼓鼓囊囊地起身，沿着木梯爬去，引得木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不一会儿功夫，陆岩一身灰色神衣走了下来，这衣服让他看起来颇为怪异，穿在身上，整个人宛若化作一尊会动的石像一般。
中年人见状，点了点头，掂起一个布袋抛了过去，被陆岩稳稳接住，沉甸甸的。
“路上的口粮和水，出发吧！”
陆岩跟在中年人后面，一身神衣穿得他极为别扭，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黑灰色大山，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年前，陆岩一觉醒来，便来到了这里，那时他躺在一片麦田之中，肚子被灰色的大老鼠刨出了个洞，鲜红的血液流了一地。
他以为自己被抛尸了，侥幸不死，被田主祝生发现，捡了回去后，才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渐渐适应这里的一切。
而这里的人也很奇怪，貌似都对远处的一座大山讳莫如深，仿佛那大山是什么无上的存在，不可亵渎，对此敬若神明。
久而久之，他也就习以为常了，只是在有些时候会望着那座大山发呆，又被祝生唤醒。
祝生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反倒是村子里最清闲的人。
陆岩自然不能白吃白住，主动帮忙干活，两人仿若处成了忘年交，兄弟相称。
至于这人人皆知，却又闭口不谈的黑灰色大山，每年都会有一次祭祀，传说山顶有座神塔，供奉着神明。
赶到傍晚，两人紧赶慢赶来到了山巅，蜿蜒的山路延伸到山巅的平台，两人停了下来。
陆岩心中震撼，那平台之上，被一层黑灰色的雾气笼罩，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将那里掩盖严严实实。
四周鸦雀无声，只有不断从山下赶来的村民的脚步声，那些村民皆身着神衣，一个个脸上皆是麻木的表情，行至二人身旁时，看了两人一眼，匆匆进入雾气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哥...这是...？”他有些疑惑，看向祝生，却发现祝生此刻面无表情，神情肃穆。
“陆岩，待会进去，不要说话，自然会有东西指引你，到了指定位置，跪下叩首，发生什么都不要抬头，不要出声，等待祭祀结束，我去接你，明白了吗？”
陆岩看着他严肃的表情，点点头表示明白，“为什么...不能抬头看？”
祝生瞥了他一眼，“抬头也什么都看不到，若是被他发现，我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进去吧！”祝生说完，一步跨入云雾，转瞬无影无踪。
陆岩惊骇莫名，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迎面，浓重的黑雾让他什么也看不清，四周安静得出奇，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回头看去，身后一片迷茫，看不到身后的山路，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无边无际的世界。
他想试着出去，可往回走了几步，却没有任何作用，就在这时，身上的神衣突然发出淡淡的灰色光芒，那光芒如同波纹般涌动，最终在脚下汇聚，向前延伸，仅仅延伸一尺左右便被黑雾掩盖。
“这就是...”
陆岩惊疑不定，心中喃喃自语，“好神奇的力量...”
他沿着那指引的线路前进，不出几步便到了尽头，脚下出现一个灰色光圈，中央似乎是什么图腾。
陆岩不敢多看，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地扣在地面。
四周再也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出奇，世界仿佛凝固。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陆岩的腿已经有些麻木，膝盖也生疼起来，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时，一道阳光穿透黑雾，将他的影子印在地面上，清晰可见。
陆岩心中一动，“结束了？”
不然，当落日余晖无限接近大山顶端的云雾时，祭祀方才开始了。
他清晰感觉到，周身的黑雾开始消散，仿佛被阳光驱散，地面渐渐清晰，让他毛骨悚然。
身下被一块巨大的、毛茸茸的东西覆盖，那东西下面的地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顺着特定的路线，仿佛血液在血管中流动。
陆岩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老鼠皮！
自己身上的神衣，也是老鼠皮，原来自己一直披着老鼠皮！
就在内心巨撼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窸窸窣窣，听不真切，仿佛是什么神秘的咒语。
那咒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陆岩额头渗出冷汗，差点忍不住抬手擦拭的时候，却见一只狰狞的爪子出现在身侧，随后是另一只，那双爪子大小与人手无异，却覆盖着黑灰色的毛发，骨骼分明，爪牙尖锐。
陆岩身体抖得愈加厉害，余光忍不住地看向那双爪子，仿佛那不知道什么东西，正在低头注视着自己。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头顶，始终不定，钻进他的耳朵里，他只觉度秒如年，努力控制不听使唤的身体，不敢抬头去看。
终于，那爪子迈了出去...
陆岩松了口气，听着脚步声远去，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心中惊骇莫名。
他缓缓抬头，一座巨大的灰塔，高大无比，在不远处伫立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塔上，密密麻麻的老鼠，爬来爬去，触目惊心。
四周，一个个村民虔诚地跪拜，一动不动，宛若一座座灰色的石雕雕像，他想寻找祝生的身影，却分辨不出来。
陆岩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怎么回事，祝生哥不是说什么也看不到吗？”
他满心疑惑，之所以敢抬头，是因为祝生说过，抬头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却能看到，而他灰色的爪子，想必便是祝生口中的“他。”
就在这时，那双灰色的爪子再次出现，但却没有丝毫停留，瞬间消失不见，出现在远处的塔前，盯着地面上跪拜的村民。
陆岩将头低了几分，只有眼角的余光，看着远处的一双脚，那脚似乎动了一下，忽然，他看到，身前的一人身体一颤，躯体似乎失去了支撑，瘫软下去。
那灰色的神衣也似乎一同失去了支撑，慢慢向身体上吸附。
渐渐的，神衣的裤子与上衣不再分离，两件神衣的边缘，开始冒出一根根灰色的丝线不断相互靠近着蠕动，最终开始交缠。
接着，那灰色的丝线之下，赫然长出灰色的肉芽，顺着交缠的丝线蔓延，在接触的瞬间融合，相互拉扯，将两件神衣融合在一起，完美无缺。
神衣的末端，慢慢生长出一根灰色的尾巴，轻轻摆动...
陆岩瞪大了眼睛，已经吓得全身发软，那人竟活生生化作了一只巨大的老鼠！
陆岩不敢放松警惕，死死地盯着，那老鼠突然尾巴一甩，从皮囊下伸出两只爪子，开始爬行，来到塔下那双爪子跟前，纵身一跃，消失在陆岩的视线范围内。
这时，那塔下的爪子一动，滚滚黑色的浓雾从他脚下升腾而起，势头极快，瞬间将陆岩笼罩，让他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四周又恢复了一片漆黑。
陆岩心中一紧，连忙将头低下，只是再也不敢扣在地面上，身体瑟瑟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下的图腾再次亮起，就在几寸之外，那图腾中央突然鼓起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肉球，缓缓蠕动，其上的毛发竖立，随着蠕动轻轻晃动。
陆岩不敢有丝毫动弹，他在等，等祝生来接他，他是真的不敢动弹了。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陆岩脑袋不动，转动圆球用余光看去，一双鞋子映入眼帘。
陆岩浑身一颤，身体瞬间一颤，瘫软在地，不住的喘气，心脏狂跳，如同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满身大汗淋漓。
来人正是祝生，祝生见到陆岩这般模样，大吃一惊，连忙俯身将他搀扶起来，惊骇莫名，“你怎么了？”
陆岩喘着粗气，惊魂未定，说不出话，半晌才缓过神来，“祝生哥...”
祝生听出他语气中的恐惧，眉头一皱，堵住他的嘴，一言不发。
这时，他低头一看，见到陆岩脚下的肉球，顿时有些不淡定了，怪异的看了看陆岩，在他的注视下抬手一招，一股莫名的力量将地上的肉球吸了过来，落在他的掌中。
祝生不语，搀扶着心灵再次收到重创的陆岩，拖着他发软的双腿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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