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还在青阳城的街巷里呼啸。
方才药摊之前那场冲突散去，围观的路人早早便作鸟兽散。权贵子弟赵坤带着一众家丁策马扬长而去，马蹄踏过泥泞的街面，溅起混着残雪的黑泥，留下一地狼藉。
张虎半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粗布短褂被撕裂数道口子，胳膊、后背布满鞭梢抽出来的血痕。刚才他冲上去护住林辰，硬生生挨了家丁七八记皮鞭，浑身骨头仿佛都被拆开重组一般，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肉往骨髓里钻。
林辰快步蹲下身，伸手扶住张虎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温热的血迹。
“虎子，撑得住吗？” 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翻涌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方才赵坤当众折辱他，他尚且可以隐忍。可对方的家丁动手殴打张虎这个无辜之人，那股闷在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理智。
张虎咬着牙，闷哼一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来。他生得人高马大，肤色是常年日晒雨淋磨砺出来的古铜色，一身凡俗武家的外功已经练到小成境界。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还有两名家丁身上带着粗浅的淬体武技，双拳难敌四手，才落得这般狼狈。
“死不了。” 张虎粗重地喘出一口白气，嘴角被打破，说话的时候还在渗血，“那狗仗人势的赵坤，仗着家里有点银钱，又攀上青阳宗的门路，就可以随便欺负人？这青阳城，就没有说理的地方？”
林辰沉默，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伤药。这是他平日里采药攒下来的普通金疮药，算不上什么珍品，对付皮肉外伤却是够用。他拆开纸包，药粉撒在张虎裂开的伤口之上，张虎疼得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额头上瞬间布满一层冷汗，却硬是咬着牙关，一声痛哼都没有再多发出。
街道之上行人寥寥，大雪又开始零零星星飘落下来，落在二人肩头。
林辰低声道：“说理？权势摆在眼前的时候，道理是说给强者听的。赵家在青阳城根基深厚，赵坤再过几日，就要参加青阳宗的开山收徒考核。一旦踏入宗门成为修士弟子，凡俗律法，更是约束不到他。”
这是林辰寄人篱下这么多年，看透的现实。
父母早亡之后，他便寄居在舅父家中。舅父为人势利刻薄，舅母更是视他为吃白饭的累赘。若不是他靠着一手辨药采药的本事，能挣回一些银钱补贴家用，恐怕早在数年前，就已经被赶出门，冻死饿死在这寒冬街头。
修士二字，在凡城百姓眼中，近乎是神仙一般的存在。青阳宗，坐镇青阳城方圆千里，高高在上。凡俗的官府城主府，都要给宗门几分薄面。普通凡人，在修士眼中，和蝼蚁没有多少分别。
张虎勉强站稳身子，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一双虎目望向青阳宗所在的方向。那座宗门建立在青阳山的群山之巅，哪怕身在城内，抬头便能看见远方巍峨的山峦轮廓，云雾缭绕，仿佛隔绝凡尘。
“所以，才要修行。” 张虎握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我张虎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赋，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祖传宝贝。可我一身血肉，不怕吃苦。凡界武道也好，修仙法门也罢，我总要闯出一条路。我想做凡界第一武者，将来，再也不任由这些纨绔随意欺凌。不光护得住我自己，还要护得住你。”
少年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掷地有声的决绝，在风雪之中散开。
林辰抬头看向自己的兄弟。
张虎是孤儿，从小在城外的武馆打杂长大，靠着武馆师傅施舍的粗浅拳脚功夫，摸爬滚打活到现在。两个人十几岁的年纪，一个在药市采药卖药，一个打零工练拳脚，常常凑在一处，分吃一个冷硬的麦饼，熬过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子。这么多年，彼此早已胜过血缘手足。
林辰轻轻叹了一口气：“可修行何其艰难。青阳宗三年一次开山，无数少年挤破脑袋想要入门，真正能够被选中的，百中无一。更别说，还要缴纳一笔不菲的报名费用。”
说到报名费，现实的重担又沉甸甸压了下来。
舅父前几日听闻青阳宗即将开山的消息，还当众嘲讽过他，说他不要痴心妄想，白白糟蹋银钱。舅父舅母只想着压榨他采药换来的钱财，绝不可能拿出半分银子，供他去参加宗门考核。
张虎咧开嘴，扯动伤口，疼得嘶的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却依旧露出爽朗的笑意。
“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我这几日去城外的山林打猎，猎杀些野兽，皮毛、兽肉拿去药市变卖，多少能凑出来一部分。剩下的，你靠采药辨药，我们两个人一起攒。就算拼上两三个月，也要把报名费凑齐。”
风雪渐大，天色缓缓沉落，夜幕即将笼罩整座青阳城。
药摊已经被赵坤的家丁彻底捣毁，药材散落一地，大半都被马蹄践踏损毁。今天一整天的辛苦，尽数付诸东流。
“先回去。” 林辰收拾起尚且还能用的几株草药，捆成小小的一捆，“夜里寒气重，你的伤口不能再吹风。”
两人相互搀扶，踏着积雪，穿过一条条街巷，离开了喧闹的主街。
张虎居住的地方，是城南一处破败的废弃小院。院墙塌了半边，四处漏风，屋内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家徒四壁。这里是他花极少的租金租下来的落脚之地。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寒气刺骨。张虎点燃一截劣质的松木火把，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狭小的屋子。
林辰帮着他把身上破损的短褂脱下，重新仔细处理身上一道道鞭伤。金疮药撒上去，皮肉灼烧一般的痛感持续不断。
“嘶…… 说真的，辰子。” 张虎看着跳动的火光，语气郑重，“若是这次，我们两个人都没能被青阳宗选上，你打算怎么办？”
林辰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在深夜之中反复想过。
他手中摩挲着胸口衣襟之内，那一块冰凉的祖传玉佩。玉佩是父母离世之时，留给自己唯一的遗物，质地温润，灰扑扑毫不起眼，这么多年一直贴身佩戴。往日无论寒暑，玉佩都只是一块死物，安静贴在胸口。可是最近几日，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玉佩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转瞬即逝，他一度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若是选不上……” 林辰目光望向窗外漫天落雪，“我也不会就此认命。宗门不收，那我便做散修。世间修行法门，未必全部锁在宗门高墙之内。只是散修之路，会更加凶险万分。”
散修二字，张虎也听过不少传闻。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功法传承，没有丹药资源，在凡界摸寻修行道路，十个人之中，九个人都会死于妖兽、邪修之手。
“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跟着你。” 张虎一拍胸脯，牵动背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若是做散修，我便继续打磨肉身，做你的护卫。咱们兄弟，祸福同当。”
火把噼啪燃烧，火星不断炸开。
少年人月下对谈，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乱世凡子最朴素的期许。不求一步登天，只求不再任人宰割，求得一份自保之力，护住身边在意之人。
夜色越来越深，风雪拍打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低语。
林辰辞别张虎，独自走在返回舅家的路上。脚下积雪咯吱作响。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那枚玉佩之上。
回到舅父家中，庭院漆黑一片。舅父舅母早已睡下，给他留的只有柴房角落那一小块冰冷地面。
蜷缩在薄薄的破被褥之中，外面风雪呼啸。林辰睁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眠。
赵坤策马践踏药摊的模样，家丁挥舞皮鞭的景象，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弱小，便是原罪。
若自己拥有一丝修士的力量，今日何至于如此狼狈屈辱。
他指尖轻轻抚过玉佩表面那些模糊古朴的纹路。就在这一刻，胸口的玉佩，再一次悄然泛起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意。暖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只是幻觉。
林辰眉头微蹙，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底。
他在心里立下目标。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一定要拿到青阳宗考核的报名资格。
就算灵根低劣，资质平庸，他也要抓住那一线修行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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