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自己的指甲掐醒的。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右手食指正抠着掌心,抠出四道月牙形的白痕。窗外,楼下早点摊的油锅已经热了,噼啪声隔着两层玻璃渗进来。很平常的早晨。
他后背全是汗。睡衣黏在脊梁上,凉。
他记得那三只骷髅。
记得它们怎么从裂缝里爬出来——先露骨头,再长皮肉,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把它们一寸一寸顶出来。记得第三只扑上来时,他往后退,后腰撞上便利店后门的门框,退无可退。记得爪子捅进小腹,很凉。凉得他当时甚至没觉出疼。
他还记得自己断气。
死过的人,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肚子。
那里平平整整,没有伤口。
陆沉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一根血管在跳——不是脉搏的节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缓缓游过。他用另一只手按住,那东西停了一瞬,然后以更重的力度弹了回来。
他的手僵在半空。
"……做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可他不做梦。二十六年,他一个梦都没记住过。
洗漱完,他烧了壶水,把昨晚剩的半盒泡面吃了。手机在桌上震,是房东催租的消息,他扫了一眼,没回。他坐回床边,把那把旧机械键盘搁在腿上,手指虚虚搭上键帽——退圈以后,他就剩这一个习惯,敲两下,心能静下来。
"Rogue。"他对着空气念了一声,自己都觉得荒唐。
今天本该他休息。可那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到他能报出细节:便利店后门,第三格货架塌了半面,收银台的扫码枪掉在地上,屏幕上跳着时间——23:59。
他决定去店里看一眼。
不为别的。是"万一"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傍晚六点,陆沉到店。交接的同事打着哈欠走人,把他一个人留在店里守夜。他没先理货,径直走到后门。
门框内侧,离地一米一左右,有一道旧划痕。塑料被谁用钥匙尖刮出来的,边缘发毛。
他"梦"里,后腰撞的就是这里。
陆沉伸手,指腹贴上那道划痕。掌心早上掐出的白痕还没消,两处触感叠在一起,胃里猛地往上一提。
他掏出手机。22:40。
还有一小时二十分。
报警吗?报什么?说自己"梦见"了?他连自己都不信。
他想了想,做了几件不像话的事。把后门那把坏掉的插销用铁丝缠了两圈;把收银台底下那根防暴用的铁撬棍抽出来,搁在手边;又把货架角落那几瓶高度白酒拧开,摆在离后门最近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自己先笑了。笑完,手指还在抖。
22:55。店外的街安静得反常。平时这个点,夜宵摊该支起来了,今天没有。
23:00。路灯下,一个人影都没有。
陆沉把店里的灯全关了,只留收银台一盏小灯。他背靠墙站着,正对后门。心跳很稳——奇怪地稳。他"死"过一次,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反倒没什么可怕的了。
23:58。他拿起撬棍,握紧。
23:59。后门外的巷子里,风停了。
他"梦"里的最后一幕,是屏幕上的 23:59。他一直以为,那是他断气的时刻。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断气的时刻。
那是开始的时刻。
手机屏幕跳成 00:00 的同一秒,头顶的灯管"啪"地爆了。
不是跳闸。是灯管整个裂开,玻璃碴子像雨一样落下来。他听见很远的地方——整座城市的方向——响起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同时从地底撑开。
陆沉没动。他握着撬棍,盯着后门。
门外那道巷子的尽头,本该是隔壁楼的后墙。现在,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干裂发黑的荒地。荒地上空,悬着一道竖着的、发着暗红光的裂缝。
裂缝底下,有什么东西,正从土里往外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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