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三点开始变灰的。
顾烬记得很清楚。他当时跪在坍塌的商场四楼,液压剪咬住一根变形的钢筋,汗混着灰土淌进眼睛。楼下,对讲机里炸出队长的声音:
"顾烬!别管货架了,先撤!"
他没撤。货架底下压着一个孩子,七八岁,哭得嗓子都哑了。
2037年10月3日,灰雨降临的第一天。
顾烬是城东消防支队特勤班的破拆手。这个岗位没什么光鲜,就是练拆弹、练破拆、练在各种随时会塌的废墟里把活人抠出来。教官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七年——"你手里救出来的每一条命,都算数。"
所以他没有松手。
天空的颜色从铅灰沉成深灰,最后整座城都泡在灰里。雨点落在他的肩章上,发出"嘶"的轻响——消防服烧穿的地方,皮肤立刻起了白泡。
"叔叔……"孩子还在哭。
"别怕。"他把液压剪塞进钢筋缝,肩背的肌肉绷成一条线,"叔叔拆过比这难的。"
楼下警报响成一团。街上传来的不是雨声,是人群的尖叫。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孢子云。
四点半,他们撤出商场。他抱着孩子冲出火场,右肩的血顺着手臂淌了一路,滴在灰色的积水里。
灰雨越下越大。
傍晚六点,整座城市成了灰色的坟场。信号中断,电网崩溃,自来水变黑,秩序在六个小时里土崩瓦解。他们这支救援队成了废土上第一批"有武装的人"——不是想打仗,是没枪连一袋压缩饼干都守不住。
对讲机里,陈队哑着嗓子做最后部署:全员撤回城北应急指挥中心,清点幸存者,等待命令。
顾烬站在雨里,抬头看了很久的天。
"陈队,我妹还在城南。"
林鹿,二十岁,师范大学大二学生。城南校区,离他三十七公里。
陈队沉默了三秒:"城东已经过不去了。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答应过我妈,会看好她。"
他转身走进雨里。背包里有一把破拆斧、两包压缩饼干、半壶水。
三十七公里,他走了十一个小时。
城市的尸体在灰雨里慢慢腐烂。他见过趴在方向盘上的公交司机,见过抱着婴儿再没站起来的母亲,见过溃逃的人群把互助站的铁门踩塌,也见过有人在超市里冲他举起枪口。
他绕开燃烧的立交桥,蹚过漂满杂物的黑水,一路向北,又一路向南。
凌晨三点,他站在师范大学东门口。
校门塌了半边。操场上停着十几辆车,全都蒙着厚厚的灰。宿舍楼空,食堂空,实验楼空。整座校园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找了四个小时。
最后,在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室里,他找到了林鹿的书包。摊开的笔记本,字迹工整,折角停在《高等数学》某一页。旁边是她一直带在身上的学生证。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没心没肺。
学生证上沾着灰。那种灰,怎么擦都擦不掉。
顾烬把学生证收进胸口的口袋,在空荡荡的自习室里坐了很久。
天亮时,灰雨停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无数骨头在摩擦,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拖着自己的身体,在废墟之间缓慢移动。
他握紧破拆斧,走出教学楼。
第一缕灰白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灰雨过后的天空干净得吓人,干净得像什么都不会再生长。
一阵眩晕猛地攫住了他。
灰雨孢子早就钻进了他的伤口。三天高烧,他不知道自己倒在了哪个路口。
倒下去之前,他好像看见远处灰蒙蒙的雨幕里,站着一个人影。
世界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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