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寒气逼人，碎雪被北风卷进来，落在地面，转瞬化成一滩水渍。
晏纾就站在门槛处，并没有踏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披甲的士兵，手握长戈，目光警惕地扫视屋子每一处角落。
沈怀下意识往前跨一步，挡在陆嵩床前，脊背绷得笔直，做出护卫姿态。心里清楚，眼前这位晏校尉手握堡内部分兵权，若是她有心，此刻便可随便罗织一个罪名，把公子直接处置。
陆嵩没有让老仆硬挡。
他强压下体内残留的毒性带来的眩晕，靠着冰冷土墙，缓缓坐直身体。身上没有华贵锦袍，只有一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粗布囚衣。脖颈手腕，还留着先前枷锁磨出来的淡淡红痕。
他抬眼，迎上晏纾审视的目光。
没有落魄罪臣该有的惶恐，也没有怨毒的嘶吼，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
“劳烦晏校尉挂心，我还活着。”陆嵩嗓音依旧沙哑，经过方才干呕，说话带着一丝虚弱，却语调平稳。
晏纾眉梢微挑。
锁龙堡内人人皆知，这位废黜七皇子陆家倾覆之后，日日浑浑噩噩，或是整日沉默发呆，或是醉酒痛哭，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方才报上来，说他服药之后昏厥，眼看就要不行。可现在看，这人醒过来之后，神态，竟和传闻里完全不一样。
晏纾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土屋。靴子踩过地上干草碎屑，目光扫过矮几上那只残留药渣的瓷碗。
“听堡中医官禀报，你偶感风寒，饮用汤药调理。”晏纾目光落在药碗上，“既然病发昏厥，为何不见医官守在这里？”
沈怀心里一紧，连忙回话：“医官送完汤药便离去，老奴呼唤多时，并未寻到人。”
这话本身就很耐人寻味。犯人服药出事，开药医官却不见人影。
晏纾弯腰，伸手，拿起那只瓷碗。指尖摩挲碗壁，她常年握兵器，指节带着薄茧。碗壁内侧那一点异样的残粉痕迹，很难被肉眼捕捉。她看了片刻，看不出明确异样。
“怀疑汤药被动过手脚？”晏纾抬眼看向陆嵩，直接发问，不绕弯子。
陆嵩没有直接点头或者控诉。
在这里，空口指控下毒，没有实打实证据，只会引来杀身之祸。高汶安插在锁龙堡的眼线遍布，一旦自己公然喊冤，第二天就会被安上畏罪疯癫的罪名处置。
“汤药入腹之后，腹脏剧痛，险些殒命。”陆嵩淡淡开口，“是风寒引发，还是另有缘由，我一个戴罪流放之人，说了不算。晏校尉掌此地防务，理当比我更清楚锁龙堡之中的规矩。”
他不直接告状，只陈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实，把皮球抛回给晏纾。
晏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傻子。京城朝堂的博弈，世家高汶一手遮天，陆家冤案朝野上下不少人心里都存疑。把陆嵩扔到锁龙堡，明着流放，暗地里，就是希望他悄无声息死在这里。
可她一个北境边将，手上兵力有限，家族还被朝堂拿捏。贸然插手一个宗室罪臣的性命，便是直接和首辅高汶撕破脸面。晏家现在耗不起这样的冲突。
“本校尉只管边地防务，看管流放之人，是堡城守官的权责。”晏纾把瓷碗轻轻放回木案，语气冷淡，“若是你要状告谋害，可写供词，递交给堡守。只是你要想好，没有实证，诬告看管官吏，罪加一等。”
这是实话，也是推脱。
她不会直接站出来为陆嵩出头。但也没有顺着眼线的说法，把一切归为他体弱暴病。
陆嵩听懂了。
晏纾有自己的顾虑，她不会贸然得罪京城权相。但她，也不完全愿意充当高汶手里的刀。
“我明白。”陆嵩缓缓点头，“无凭无据，我不会妄言。”
晏纾似乎对他这份冷静，生出几分意外。她原本以为，对方要么哀哀求告，要么怒火滔天。
“你既已苏醒，便安分守己。锁龙堡法度森严，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晏纾说完，转身打算离去。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住，侧过头，余光再扫过床上的陆嵩。
“京城那边，不会容许你长久活下去。在这里，能不能撑住，全看你自己。”
说完这句话，晏纾带着士兵，迈步走出小院。甲叶碰撞的声响，一步步远去。
小院重新落回寂静，只剩下呼啸不息的北风。
沈怀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公子，方才太凶险。晏校尉手握兵权，若是她偏向高相，咱们今日，恐怕很难善终。”沈怀心有余悸。
“她没有站在高汶那边，但是也不会帮我们。”陆嵩缓缓说道，“她有她的枷锁，晏家全族的命运，攥在京城朝堂手里。她不敢轻易站队。”
记忆碎片之中，晏家世代戍守北境，手握边军，一直被朝堂世家猜忌打压。父兄战死之后，女子掌兵，更是处处遭人弹劾。她每一步，都要谨小慎微。
想要依靠别人救命，根本行不通。一切只能靠自己。
毒性还残留在身体，四肢酸软无力，但是头脑已经彻底清醒。
陆嵩看向那只药碗。
“沈伯，把这个碗收好，妥善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这是今日谋害的物证。”陆嵩低声吩咐，“另外，送汤药的是哪个杂役，医官住在哪里，你悄悄打听，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不能露出我们在追查的迹象。”
沈怀立刻会意，小心翼翼把瓷碗用一块破布裹好，塞到床底一处墙洞里面藏好。
“老奴晓得。只是公子，往后吃喝饮水，处处都要万分小心。敌人明着不能动手，暗下毒计会源源不断。”沈怀满脸忧愁，“咱们困死在此处，四周全是监视，逃，逃不掉；反抗，没有人手没有权力。该如何是好。”
锁龙堡，说是流放地，实际是一座囚笼。四面高墙，有戍守士兵，向北是外族游牧的荒原，向南是重重关卡。一个被废黜罪名的皇子，没有钱财，没有部曲，没有朝廷名分，插翅难飞。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陆嵩望向窗外。院墙之外，能看见堡内一片片破败土屋。无数流离失所的流民蜷缩在这里。西北连年气候酷寒，赋税压榨，边境战乱，大量百姓逃到锁龙堡苟活。堡中官吏只知压榨，粮食短缺，饿殍时常出现。
原主记忆里，锁龙堡看似贫瘠死地，却也藏着生机。
他的脑海闪过塌方之前，那一块被发掘的青铜古鼎碎片。穿越过来之后，原主记忆深处，也有一件旧物。当年陆家出事，一件残破青铜鼎碎片，被人偷偷送出来，辗转落到锁龙堡，不知道藏在堡内何处。
那只寒鼎。
当年陆家获罪，所谓通敌的证据，就和这尊古鼎息息相关。
“我们逃不走。”陆嵩目光沉静，“那就不逃。就在锁龙堡活下去。”
“活下去，找到那尊鼎的残片。找到当年构陷陆家完整证据。”
“高汶要我的命。可只要我一日不死，这个冤案，就不算尘埃落定。”
话音落下，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不是晏纾的士兵。是堡守手下的差役，推门闯入，面色不善。
“堡守大人传谕，七皇子大病初愈，应当安分静养。往后，院落出入严加管束，非传唤，不得随意踏出院门半步。”
新的禁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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