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州,青岚宗。
此乃大荒域最底层的九品宗门,底蕴浅薄、灵气稀薄,弟子万千,大多只是混一口修行活路,难出真正天骄。
杂役院,低矮破旧的木屋连片而立,风吹作响,处处透着清贫萧瑟。
桑月将白发苍苍的老者小心翼翼搀扶进屋,轻轻放在冰冷简陋的木板床上。
屋内狭**仄,一桌一凳一床,便是全部家当。
少女今年方才十六,入宗不过半年,天资平庸、无依无靠,在偌大青岚宗里,活得如同尘埃蝼蚁。
可她心性纯良、天生心软,见这老者白发垂肩、面生褶皱、气息奄奄,一副随时将要断气的模样,心中顿时生出不忍。
“老爷爷,你安心躺着吧。”
桑月轻声呢喃,声音软糯温柔。
方才她带回一位陌生老者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整个杂役院。
一众杂役弟子纷纷探头探脑,围在屋外窃窃私语,眼神讥讽、神色鄙夷。
“啧啧,桑月真是蠢到家了!自己每天累死累活,连一口灵米都吃不饱,还敢捡个垂死老头回来拖累自己!”
“这老头来路不明,万一惹上祸事,咱们整个杂役院都要被牵连!”
“等着吧!徐管事最是严苛小气,知晓此事,绝对不会轻饶她!”
“自讨苦吃,纯属活该!”
冷嘲热讽此起彼伏,刻薄话语钻进木屋,落在桑月耳中。
少女身形微微一颤,却只是咬了咬单薄的嘴唇,没有半点后悔。
众生冷眼,与她无关。她只知,见死不救,于心不安。
屋外议论纷纷,屋内死寂沉沉。
木板床上,陈枫静静躺着,身躯僵硬如铁,纹丝不动。
外人眼中,他只是一个生机断绝、垂暮老朽、随时会一命呜呼的糟老头子。
可无人知晓,在他封闭沉寂的识海深处,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在悄然上演!
上仙界那一战,九天神雷碎帝器、黑暗漩涡吞帝躯,看似让他修为尽废、跌落凡尘、寿元枯竭、白发苍老,实则,那片席卷诸天的黑暗本源乱流,尽数扎根进了他的神魂最深处!
无尽漆黑的混沌气息,如同沉寂亿万年的汪洋,缓缓流淌、缓缓滋养。
每一缕黑暗气流划过识海,都在一点点修补他破碎的道基、愈合他枯竭的生机、重塑他崩碎的肉身!
速度极慢,细微到肉眼绝对无法察觉。
在外人看来,他死气沉沉、毫无生息。
可只有陈枫自己冥冥之中能够感知,他破碎的生机,正在以一种逆天诡异的方式,缓慢复苏!
他的听觉,在一点点恢复。
屋外杂役弟子的嘲讽、鄙夷、讥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他死寂的耳畔。
只是他肉身重创过度,经脉寸断、身躯僵硬,连睁开眼皮、转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如同活死人一般静静躺着。
桑月不知床中老者暗藏无上惊天秘密,更不知自己随手救下的垂暮老人,乃是上仙界横压一代、血染诸天、逼得各大宗门、帝器、老祖联手围杀的无上妖孽!
她只当这是一位无家可归、命不久矣的可怜老者。
看着老者身上破烂不堪、沾满乌黑干涸血渍的残破仙袍,桑月微微蹙眉,细心伸手替他褪去脏污衣物。
血迹干结发黑,衣衫撕裂破损,处处都是大战留下的伤痕,触目惊心。
桑月没有半分嫌弃,取出自己唯一一套干净朴素的青色布衣,小心翼翼为他换上。
少女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折断了这位老者脆弱的筋骨。
换完好衣,她目光落在床头那两件古朴不起眼的物件上。
一件是布满细密裂痕、黯淡无光的星盘,一件是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小旗。
两件器物平平无奇、毫无灵光,看起来就像是最普通的破烂凡物。
桑月不懂宝物,只当是老者仅剩的随身遗物,心生珍惜,轻轻折叠好布衣,将星盘与黑旗小心翼翼揣进老者衣襟贴身之处,妥善安放。
“老爷爷,你好好休息,我会尽量照顾你的。”
桑月轻声细语,眼中满是善良纯粹的温柔。
接下来几日,桑月每日做完繁重枯燥的杂役,便立刻赶回小屋,烧水、擦拭、喂食、照看,无微不至。
她自己省吃俭用,一口灵米舍不得多吃,却每每分出大半口粮,熬成稀粥,一点点喂给卧床不起的陈枫。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而陈枫的苏醒,也在悄然推进。
听觉彻底恢复,甚至远超常人敏锐。
屋外风吹草动、人声低语,尽数入耳。
眼皮之下,早已沉寂许久的眼眸,开始酝酿出一丝丝微弱的光泽。
只是肉身禁锢太重,依旧动弹不得,只能默默躺卧,静静感知外界一切,默默承受识海黑暗本源的逆天滋养。
他在蛰伏,他在蓄势,他在重生!
这日午后,阳光微薄。
桑月看着床上依旧僵硬不动的老者,眉头微蹙,面露忧色。
几日照料,老者依旧无法动弹、无法开口,气息微弱飘忽。
她知晓,老者伤势极重,单靠粗茶淡饭根本无法维系生机,必须寻得草药滋养身躯,吊住命气。
一念至此,桑月咬牙下定决心。
她要私自外出,进山采药!
哪怕会违反杂役规矩,哪怕会被管事责罚,她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救下的老人就此离世。
简单收拾一番,桑月深深看了一眼卧床的陈枫,轻声道:“老爷爷,你等我回来,我去给你采药治病。”
语罢,少女转身,悄然离开了杂役院,独自踏入外域山林。
山林幽深,草木繁盛。
桑月资质普通、修为低微,仅仅引气初期,在山林之中小心翼翼搜寻草药,步履谨慎,不敢深入。
就在她低头寻觅草药之际,一道白衣身影,踏步林间,身姿飘逸,气质出尘,与这片贫瘠山林格格不入。
少年眉目俊朗、神色高傲,一身丹阁专属白袍,胸口印有九品丹纹,正是丹阁弟子,尘浩!
丹阁,凌驾青岚宗无数层次,乃是真正的上流修行势力。
尘浩天赋出众,年少九品炼丹师,此次下山历练,只为寻找一味稀缺辅药,完善九品养灵丹的丹方。
他一路独行,颇为劳累,恰巧撞见埋头采药、满身尘土、朴素平凡的桑月。
见少女老实本分、看着吃苦耐劳,尘浩目中掠过一抹随意之色,开口吩咐道:“小丫头,我乃丹阁弟子,在此寻人办事。你随我一路,替我担物、开路、清理杂事,所有脏活累活归你。若你一路勤恳听话,待我回宗,便炼一枚九品养灵丹赠予你。”
九品养灵丹!
此言一出,桑月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瞬间亮起极致光芒!
她太清楚这丹药的珍贵!
九品灵丹,对于底层修士、重伤之人,乃是吊命圣药、固本培元的至宝!
有此药,床上的老爷爷,绝对能稳住生机!
桑月毫不犹豫,立刻躬身应下:“弟子愿意!我一定好好做事!”
接下来整整一日。
开路、担行囊、劈杂草、清路径、寻药引、搬重物、跑腿传话。
所有最累、最苦、最脏、最繁琐的活计,全部压在桑月一人身上。
少女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埋头苦干、任劳任怨,累得满头大汗、衣衫湿透、手脚酸痛发麻,依旧咬牙坚持。
尘浩全程高高在上、淡然自若,心安理得享受着一切,未曾出手帮衬分毫。
日暮西山,天色渐暗。
尘浩寻药顺利,满意点头,随口留下一句承诺:“今日之事我记着,回去之后,养灵丹必赐你一枚。”
说完,转身潇洒离去,不留半分多余话语。
桑月心中大喜,浑身疲惫尽数消散大半,满心欢喜急匆匆赶回青岚宗,只想尽快将好消息带回去,尽快救醒老者。
可她刚踏入杂役院门,一道阴冷刻薄的呵斥,骤然当头落下!
“桑月!你好大的胆子!”
一名身着灰衣、面容刻薄、眼神严厉的老者负手而立,正是杂役院管事,徐老!
徐老执掌杂役院多年,生性刻薄、心胸狭隘、最喜欺压底层弟子,眼中只有规矩利弊,毫无半分人情温度。
全院杂役私自外出,本就是重罪!
这几日桑月私藏陌生老者、扰乱杂役院秩序的事情,早已传遍全院,徐老隐忍至今,此刻终于发难!
“目无宗规!无视管束!擅自离岗、私自外出!还敢私藏不明来历闲杂人等!”
徐老怒目圆睁,厉声呵斥,声音冰冷刺骨:“本管事今日重重罚你!即日起,每日杂役任务翻倍!清扫、挑水、劈柴、炼丹房杂务,全部叠加!日夜轮做,不得停歇!若有半点懈怠,直接逐出杂役院,赶出青岚宗!”
狠厉责罚,字字冰冷,毫不留情!
翻倍任务,日夜不休!
对于本就劳累辛苦的杂役弟子而言,等同于酷刑折磨!
屋外厉声责罚,一字不落地穿透木屋墙壁,稳稳落进卧床的陈枫耳中!
刹那间!
沉寂多日、毫无波澜的识海深处,骤然掠过一缕彻骨寒杀!
旁人听来,只是管事责罚弟子的寻常训斥。
可陈枫是谁?
上仙界纵横无敌、杀伐万千、心如寒冰、睚眦必报的绝代战神!
桑月不惜违规、不惜受罚、不惜劳累,倾尽微薄之力,真心待他、救他性命、护他残躯。
而这区区下界蝼蚁管事,恃强凌弱、欺压良善、恩将仇报、刻意刁难!
一瞬间,陈枫沉寂的眼底,那黯淡许久的眸光,骤然闪过一抹足以湮灭诸天的冰冷杀意!
他肉身依旧僵硬、无法动弹、无法开口、无人察觉异常。
可他的心中,已然冰冷彻骨,杀意滔天!
徐老。
今日这笔羞辱善待他恩人的账。
我陈枫,记下了。
待我身躯重塑、修为归来、重踏巅峰之日!
此老,必陨!
区区九品宗门小小管事,也敢辱我救命恩人、欺我蛰伏之时?
待我苏醒,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木屋之内,白发老者静静躺卧,看似苍老衰败、孱弱无力。
可那沉寂躯壳之下,一尊碾压过上仙、血染过诸天的无敌帝心,已然彻底苏醒,悄然记下了这一笔,生死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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