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修械所后院,摆开了三层油纸包。
一万一千支捷克造VZ24步枪,枪身乌蓝,一水儿的崭新。旁边另码着三十个长条木箱——ZB26轻机枪,一夜之间从样批变成了三百挺,连备用枪管、备用弹匣都按双份配齐。
发新枪之前,先交旧枪。
这个次序是江枫定的。各连列队,老兵捧着打了几年交道的老家伙,走到回收桌前,最后一遍擦枪油还带着味儿。中正式、汉阳造、老套筒,一支一支码进木箱,枪号入册。
直隶老兵孙福来把自己那支汉阳造放上桌,拿袖口又擦了一遍护木,轻声说了句:"老伙计,歇着吧。"
这话不高,队伍里却听得清清楚楚。护木上有一道浅坑,是一二八那年崩的石子崩的;机匣磕掉的一小块漆,是南天门上被炮弹皮蹭的。交完枪的老兵回头看新枪的眼神,跟庄稼汉看新媳妇似的——想看,又不好意思多看。
回收的旧枪,一部分拨给教导队当训练枪,其余入库封存。封存的库房,江枫去看过一回,只说了一句:"别糟践,往后都有用。"——怎么个有用法,他没说。
周大锤带人验了一整天,最后在修械所门口贴了张告示:修械所收旧枪,膛线报废的也收——练手,拆料,配零件。
新枪到班,编制也跟着微调。
每班十二人,重新定岗:班长,配MP28***和m1911手枪;副班长,配vz24步枪和m1911手枪;轻机枪组两人,一挺ZB26,正射手操枪,副射手背备用枪管和弹匣;再挑一名枪打得最稳的,配带光学瞄准镜的VZ24——精准射手,专打军官、机枪手、炮兵观察员这类要命的活儿;剩下七人,人手一支VZ24。班长负责指挥机枪组,副班长负责指挥步枪组。
班长们的装备包是另发的:望远镜、指北针、作战地图、军用手表,一样一样,登记到人。
发装备那天,各连连长捧着望远镜的手都是抖的——当了七八年兵,这是头一回有件"看远处"的家伙归自己。
后勤那本账,也头一回清爽了:步枪、轻机枪,从此全师一种子弹——七九尖弹;***、手枪另算。文书们把新旧两张弹药表一拼,齐了。
"从前一个连三种枪两种弹,"程默之在后勤科会上说,"打起仗来,光对表册就能对出个好歹。现在——一种枪打天下。"
弹药管理同步立了新规:训练弹、实弹分库,出库双人复核,韩铁铮的军法处每月点验。打靶的实弹配给翻着番地涨——从前人均一年十一发,如今实弹训练,每月每人五十发起步。
有老文书算完账直咋舌:"这一个师的实弹,够从前全师打十年。"
江枫只回了一句:"从前省的是子弹,赔的是命。这账,我会算。"
换枪的第一周,全师只练一件事:枪机分解结合。
江枫下了死命令:两周后全师考核,班长蒙眼,三十秒。
于是各班夜里熄灯之后,屋里摸黑的动静就成了大营一景——不许点灯,人人抱着枪,拿手指头一寸一寸地记。拉枪机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像一屋子春蚕在吃桑叶。
第三天夜里,孙福来把罗大壮拽起来考核。大个子蒙着眼,二十八秒,枪机哗啦一声归位。孙福来摸了摸枪身,温度都是热的。
"行。"他说,"睡觉。"
换枪管也立了标准:正射手打红换管,副射手戴手套托管,两个人合练,十秒一换。练到后来,罗大壮打热了管子,副射手三板斧——松扣、抽管、插新管,一气呵成,围观的老兵直咽唾沫。
试枪那天,全师校官都到了。
一号靶场,第一班先上。
孙福来端着MP28打了三发短点射——哒、哒、哒,两三发一组,像裁缝下剪子,一百米胸环靶,弹着点能拿铜元盖住。
轮到ZB26,正射手扛枪出列——罗大壮。
捷克式九公斤多,一般兵端久了发颤,这大个子跟端饭盒似的。副射手压弹、递枪,他贴腮、瞄准,短点射三个,二十发弹匣打空——一百五十米,弹着点把靶心下沿犁出一条整齐的横线。
"停!"观摩席上,关震山喊了一嗓子,"换靶子,再打!"
罗大壮又打了一匣。这回弹着点不是横线了——是顺着横线,往上又叠了一道。
观摩席后排,程默之在弹壳回收单上记了一笔:试枪半日,消耗八千发。笔尖顿了顿,又添注一个字:值。
关震山从观摩席上下来,围着他那挺ZB26转了一圈,伸手掂了掂,又看罗大壮那双稳得纹丝不动的手。
"好。"他就说了一个字,"这挺机枪,跟着你。"
回到旅长队列,他跟石振邦低声嘀咕:"东洋人一个分队,一挺歪把子;咱们一个班,一挺捷克式,还是快换枪管的。就这一挺枪的账,咱们在火力上就翻过他们去了。"
石振邦点了点头,没接话,散了会却直奔师部——ZB26他那个旅想多拨几挺,按编制来的三百挺,他嫌紧。
江枫听完,就一句话:"按编制,一挺不多。谁部先打出成绩,往谁部先补。"
石振邦走的时候哼了一声,到了门口又回头:"师座,这话您可记着。"
"记着。"江枫说,"账上。"
修械所那边,周大锤拆完样枪的第三天,兴冲冲跑来师部:"师座!这枪神了——枪管是活的!扳个扳手拧半圈,枪管抽出来就能换!甚至不用扳手也能快拆!打红了不用等,换根管子接着打!"他把拆开的图样摊了一桌,"零件咱修械所照着配,弹药匣、背带、枪衣,都能自己做!""
好。"江枫说,"枪管打废的,换下来送到修械所。新的——管够。"
周大锤咧着嘴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补了一句:"师座,照这个打法,弹药钱怕是个无底洞啊。"
"无底洞就对了。"江枫头也没抬,"填不满的,才叫底气。"
真正的大戏,在军官训练班的射击考核上。
考核第三科目:卧姿有依托,二百米,五发。
学员挨个打完,成绩平平——换新枪才几天,能有六成上靶就不错。轮到陈来福。
他趴进射击位,出枪,贴腮,整个人静下来——操场上一万人打靶的动静,仿佛忽然离他很远。
五发。
报靶的旗语打过来:五发,四十八环。
教导队的教官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又看了一眼本人:瘦小,十八九岁,胳膊上没什么肉,出枪却稳得像焊在桌上。
"你怎么练的?"教官问。
陈来福老老实实:"枪上挂水壶,一炷香一炷香地端。端了半年。"
当天,"水壶兵"三个字就传遍了教导队。江枫听完汇报,没说什么,只在精准射手培训班的名册第一行,写下了这个名字。
按照章程,全师每班选一名精准射手——选拔看三条:打得稳,沉得住气,肯动脑子。名单报上来,共二百七十三人。培训班第一期,江枫亲自开课,教材是他连夜编的,薄薄一册,题目只有四个字:《致命一枪》。
第一课,他没有讲枪,先讲了三样东西:呼吸,风,和挪窝。
"呼吸稳了,枪才稳;风认不清,二百米外就得偏一头;打完第一枪不挪窝的,"他环视台下二百七十三个人,"活不过第二枪。"
台下鸦雀无声。二百七十三个人里,有老兵油子,有庄稼后生,也有陈来福这样端水壶端出来的——他们都听得懂:师长教的不是枪法,是活法。
散课的时候,有教官问:全师盯着这二百七十三个人,是不是太金贵了。
"别的军队把神枪手当宝贝——宝贝会走。"江枫说,"我要把精准射手当编制。编制,不会。"
第二天一早,第一课下课,江枫把陈来福单独留了下来,从随行的木箱里取出一支VZ24——枪管上方,多了一截乌黑的镜子。
光学瞄准镜。
江枫把枪递过去:"校场墙根那两只水壶,还记得吗?"
陈来福的呼吸停了一拍。
"从两只水壶,到这具镜子,"江枫说,"中间隔着你端的每一炷香。"
陈来福双手接过光学瞄准镜,接得很稳,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有三个字:"……谢师座。"
"别谢。"江枫看着他,"从今天起,你是全师第一批精准射手。记住三句话——"
"第一,你的枪打的不是人,是敌军的军官、机枪手、炮兵观察员——打掉一个,能救你一个班。"
"第二,第一枪打完就换位。活着的射手,都是会挪窝的射手。"
"第三,"江枫顿了顿,"你的眼睛比金子贵。练枪,更要练腿、练隐蔽——全师给你喂子弹,不是为了让你跟人拼刺刀的。"
陈来福立正,把那三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咬进了心里。
"是!"
当夜,教导队熄了灯,陈来福的铺上还亮着一盏小马灯。瞄准镜拆了装、装了拆,手悬在半空不敢使力;一支枪擦了三遍,能照出人影。他自己跟自己嘀咕:"枪要认识人,人得先认识枪。"
第二天出操,他眼底熬得泛青,精神头却足得吓人。
半个月不到,全师轻武器换了骨。
台账在江枫的视野里亮起来:
【轻武器列装完成:VZ24步枪11,312支,ZB26轻机枪312挺,MP28***312支,M1911手枪624支。】
【精准射手:首批273名,培训中。】
【在册:10,042名。空饷:0。】
情报室的剪报册,又厚了一沓。那份日文报的短讯,这回不再遮遮掩掩,标题赫然一行:"支那无锡驻军全面换装捷克军械,规模惊人"。
高崇义把这页剪下来的时候,手稳得很,只是在册子边上记了一行小字:对面,开始认真了。
夜里,师部书房。沈问渠抱着第三批货单进门,往桌上一放:
"重机枪、六十迫击炮——还有您单子上那种叫'掷弹筒'的小炮。船后天到。"
江枫翻着单子,目光在"掷弹筒"三个字上停了停,嘴角慢慢挑起来。
"班的牙,换齐了。"他把货单合上,"接下来——该换连排的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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