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天刚蒙蒙亮,师部大灶的院子里站了一排人——全师各营的伙夫头儿,二十七个,袖口卷得老高,围裙浆洗得发白。
他们头天接到通知:每天早上到师部报到,听候差遣。都当是军需上的例行公事——直到有人抬进来半扇猪、两筐鸡架、几篓棒骨,最后搬出十几口崭新的行军锅。
江枫系着围裙走出来的时候,二十七个人齐齐愣住。
中将师长,挽着袖子。
"都站好。"江枫拍了拍手,"从今天起,你们不吃空饷、不吃兵的血,吃的是手艺钱。手艺好不好——从今天这锅汤开始。"
第一课,吊高汤。
棒骨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净浮沫,下鸡架,转文火,葱姜后放,两个钟头不掀盖。江枫从头到尾示范一遍,让二十七个人分组上手,一个一个过手。
"记住喽,"他拿勺子敲着锅沿,"汤是菜的根本。汤吊好了,萝卜白菜都有肉味;汤吊不好,山珍海味也是刷锅水。"
从凌晨吊汤到晌午开饭,他脚不沾地,精神头比二十七个伙夫头加起来还足。
晌午之前,第一锅汤成了。
老葛——三团的大伙夫头,掌勺十九年——舀了一勺,吹了吹,抿进嘴里,整个人钉在原地。半晌,他扭头问身边的伙夫:
"咱这锅里,搁肉了没?"
"搁了棒骨,没搁肉……"
"这就是棒骨吊出来的?!"老葛又舀一勺,这回没吹,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咽,"我操勺十九年,头一回知道骨头汤是这么个吊法!"
江枫把一周菜谱拍在案板上:周一到周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豆制品换着花样来——红烧肉、狮子头、韭菜炒鸡蛋、青椒肉丝、太湖烧鱼块、白菜炖豆腐、萝卜炖排骨……老葛拿炭笔一条条记,记到最后手都酸了:"师座,这份菜单,金陵饭店的大厨都未必排得出来。"
米饭、馒头、包子、面条轮着做,中晚两餐各配一份水果。案板边上另钉着两张纸——一张是病号面、夜岗饭、伤员加餐的标准,一条条写得清楚;一张是采购单:午餐肉、牛肉罐头、面包、压缩饼干,批注只有一行字:战地口粮,先入库,野炊演训用。
“第二课,不是做菜,是干净。"江枫又敲了敲锅沿,"炊事兵一律体检,指甲过关才准进灶房;生熟两案两刀,剩饭不过夜;泔水,每天有人查。从今往后,一〇八师的兵,不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那一套。"
还有一条:焖饭改蒸饭。
"同样的米,蒸出来多出两成饭。"江枫说,"一天省下的粮,够一个排再吃一天。记住,精打细算跟让弟兄们吃饱,不冲突。"
"有人要问,这么吃,钱从哪来。"江枫环视一圈,没等人开口,"该花。兵的胃就是枪管子——里头填什么,打出来就是什么。钱的事,账上都有,不用问。你们只管一件事:把每一顿饭,当军令来做。"
当天中午,第一顿四菜一汤开饭。
头一批打进饭堂的是三团一营。饭堂门口先排起长队,闻着味儿,队伍里就开始骚动。
红烧猪肉,炖得颤巍巍;韭菜炒鸡蛋,黄绿分明;白菜炖豆腐,热气腾腾;清炒时蔬,油光水亮。一桶奶白的排骨汤蹲在饭堂正中,随舀随添。
开饭之前,江枫在饭堂门口站了一站,只说了五个字:"吃好,都吃好。"
然后他就端着盘子,坐进了第一班的桌子。军官们面面相觑——头一个回过神来的是关震山,端起自己那份,一言不发,坐在了第一班斜对面的桌上。第二天,这个规矩上了章程:官兵同灶,同菜同汤,排队打饭。
"在东北军那些年,"关震山跟孟凡雄嘀咕,"官的灶房和兵的灶房,隔着三道墙。这儿倒好——师长跟你抢一个汤桶。"
饭堂里静了足足十秒。然后炸了。"这、这是咱们的伙食?!"
"过年!这是过年哪!"
罗大壮端着满满一盘,站在桌边没动筷子。孙福来瞪他:"愣着干啥?"
"班长,"大个子咽了口唾沫,"俺怕吃完这顿,明天就没了。"
"章程贴在墙上,天天有。"孙福来把自己那份往桌上一放,"吃!"罗大壮埋头就刨,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半盘下肚,他忽然抬头四下看——满饭堂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磕碗的声音,密得像下雨。好几个兵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哭一声,扒一口,再哭一声。
邻桌,一个新兵捧着半个桔子凑到班长跟前:"班长,这是啥?甜的,一兜水!"
"蜜桔,江南的果子。"班长说,"中晚饭各一份,管够。"
那新兵把剩下半个桔子掰开,又塞回兜里:"寄不回去了……那留给班里病号。"
角落里,侯德山把发下来的桔子揣进怀里,一个没吃。有人笑他,他不理。晚上查铺的陈来福看见——那两个桔子端端正正,摆在重病号刘长根的铺头。那孩子上周刚出院,脸色还白着。
第二天一早,刘长根端着碗找到陈来福,碗底卧着两个荷包蛋的病号面。他把班长拽到一边,压着嗓子说:"班长,俺当兵一年半,病号饭见过三回,都是一碗糊糊。这个……比俺过年吃的都好。"
"吃你的。"陈来福咧嘴,"养好了身体,跟俺练枪。"
"哎!"
饮水桶边上,闹的笑话就多了。
冲好的奶粉白花花一桶,老兵们围着研究:"这是羊奶?""羊奶能有这么白?"
咖啡更惨。头一锅冲出来,黑乎乎冒着热气,一个兵仰脖灌了一大口,脸"唰"地皱成包子:"娘嘞!这是刷锅水吧?!"
"刷锅水有人抢?"另一个不信邪,也灌了一口,"呸——苦的!这洋人怕不是跟咱有仇。"
两个人骂骂咧咧走了。第二天一早,头一拨跑来打的,还是他俩。
可口可乐的桶一开,气"嗤"地窜出半尺高,兵们吓得齐齐倒退。胆大的罗大壮接了半碗,一饮而尽——愣了两秒,打出一个冲天嗝,眼睛瞪得溜圆:
"这洋水会咬人!"
满饭堂笑倒一片。笑完了,人人都想试试被咬。
江枫端着自己那碗,一口下去,面不改色。
罗大壮看傻了:"师座……您不怕它咬?"
"它咬我?"江枫放下碗,"我带它来的。"
夜里换岗,哨位上又多了一样新鲜东西——夜岗饭。一盒热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萝卜,伙夫挑着担子挨个哨位送。
头一夜就有老兵不敢接:"送到哨位上的饭?俺当兵六年,夜岗都是啃冷饼。"
章程里,江枫批了八个字:热食到岗,冷的算事故。
第三天,县长亲自登门道贺——发饷章程见了报,无锡地方脸上有光,士绅们凑了一笔劳军款,县长顺路来送。
江枫留饭。
四菜一汤端上来,县长动了三筷子,停住了。"江师长,"他放下筷子苦笑,"不瞒您说,贵师这伙食,比省府的席面还齐整。外头的军队什么样,您比我清楚——贵师能把弟兄们的日子过成这样,无锡百姓夜里睡觉都踏实。"
劳军款江枫收了,当场转手捐进抚恤基金:"钱到兵家里,才算数。"
县长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饭堂,跟秘书嘀咕:"怪不得他们的兵,见了师长跟见了亲人似的。"
那天夜里熄灯后,三团一营的营房里,又有新兵说起了梦话。这回不是"娘,俺穿上新衣裳了"——是含含糊糊的一句:
"娘……俺吃上肉了……"
查铺的老兵站在铺边听了一会儿,没叫醒他,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老葛后来找书记处的人,把那张一周菜谱工工整整抄了一份,贴在自家灶房墙上——他媳妇说,贴得跟灶王爷并排。
同一天,韩铁铮送来一份结案报告:三营倒卖马料案——顺着曹德发检举的那条线摸下去,牵出一个军需上士,倒卖马料两千余斤,账目、销路、人证俱在。撤职,退赔,禁闭三个月。
江枫在报告上批了四个字:依律,结案。又添一行:曹德发立功折罪,免其新罪。
一周后的夜里,师部书房。
沈问渠送来伙食账:全师伙食加水果杂项,一个月摊下来七万挂零,账面依旧平衡。泔水桶比从前轻了一大半——兵们吃饭,连锅巴都刮干净了。他还带来另一个数:卫生队这一周的病号,比上月同期少了四成;夜盲的兵,眼睛里有了光。
"账能平,是江家贴得起。"沈问渠扶了扶眼镜,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几天的,"师座,恕我直言——这么吃,江家贴得起一年,贴得起十年吗?"
"贴得起。"江枫说,"你还记得第一船粮到港那天,你问我的话吗?"
"记得。属下问的是:还有几船。"
"答案没变。"江枫说,"要多少,有多少。别问来路,只管记账。"
沈问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师座,有件事我想了几天,没想通。您对伙食上心,上得……不像长官在治军,倒像是在还愿。"
江枫站在窗前,半天没说话。
"我做过一个梦。"他开口,声音很平,"梦里有一支军队,天寒地冻,断了粮。最好的兵,一把炒面一把雪;冻得梆硬的土豆,硌掉了牙。他们饿着肚子把仗打赢了——可十个人里,剩不下几个囫囵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
"我醒来就在想,"江枫望着窗外的营盘,"要是那天晚上,阵地上有一锅热汤,是不是就能多活下来几个。"沈问渠看着他,看了很久,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军礼:"师座这个梦,做得值。往后这一万多人的一日三餐,属下亲自盯着。"
"好。"江枫笑了,"那从明天起,你跟我一起研究菜单。"
"……属下领命。"
又过了几日,台账在江枫的视野里轻轻闪了一下:
【全师平均体重:一百一十斤(入营普查:一百零六斤)。】
【夜盲症:在册611名,现症84名。】
【疥疮、脚气病:痊愈过半。】
数字一条条亮起来,像灶膛里的火,一点一点旺了。
他正看着,门外传来号子声——北塘码头方向,又一支船队靠了岸。沈问渠大步进来,手里的货单挥得哗哗响,眼睛发亮:
"师座!江家的船到了——这回卸的不是粮,是铁!"
"铁?"
"钢盔!几千顶亮铮铮的钢盔!还有水壶、饭盒、工兵铲、行军床——单子长着呢!"
江枫接过货单,从头看到尾,嘴角慢慢挑起来。
"传令各营,"他说,"明天开始——发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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