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浆的腥气冲进鼻腔,陈砚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灰蒙蒙的天空,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脸上带着凉意。他动了动手指,指尖陷进湿软的泥土里,指甲缝瞬间被黑泥填满。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阵阵地跳着疼。他记得自己还在公司加班,凌晨三点,屏幕上的代码刚调试到一半。
“装什么死。”
一只脚踹在他腰侧,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翻了个面,泥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陈砚呛咳着撑起上半身,面前站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方脸,颧骨很高,手里攥着一根竹鞭,鞭梢还滴着泥水。
“管事大人问你话呢,聋了?”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带着笑。
陈砚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药田中间。周围站着七八个和他一样穿着粗布短褐的人,个个满身泥泞,脸上却都挂着看热闹的表情,嘴角咧着。远处的山门在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青瓦飞檐,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废灵根。”管事把竹鞭往地上一戳,泥水溅到陈砚脸上,“测灵盘上明明白白,五根全灰,一丝木灵气都引不动。你这样的废物,也配站在青云宗的山门里?”
陈砚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上该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指节分明,现在这双手却粗短臃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掌心还有几道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旧痕。
“听好了,废物。”管事往前迈了一步,竹鞭点在他肩头,“药园缺个翻地的,你就留在这儿干活。管吃管住,每月没有灵石,没有功法,没有丹药。什么时候把药田伺候好了,什么时候算你赎了引荐入门的债。听明白没有?”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有人低声说:“就这废物灵根,翻地都嫌手脚慢。”另一个接话:“管事大人心善,换了我早把他扔下山喂狼了。”
陈砚攥紧了拳头。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穿越、修仙、废灵根、杂役,这些词混在一起搅成一团。他想说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想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测灵盘什么青云宗,但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管事见他不动,抬脚又要踹。陈砚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那一脚擦着他肩膀过去,人又摔进泥里。
“还敢躲?”管事扬起竹鞭。
就在这时,陈砚的脑子里猛地一震。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往他的颅骨里塞了一颗炸弹,轰地一声炸开,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他眼前一黑,周围的声音瞬间远去,管事的叫骂、杂役的哄笑、雨声风声,全部消失。
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最初只是米粒大小,跳动着,随后迅速膨胀,变成一块悬浮在意识中央的石碑。石碑表面布满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的,裂纹里透出暗金色的光,明灭不定。碑面上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在流动,但大部分都被划掉了——那些被划掉的部分不断闪烁,时隐时现,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又顽强地想要重新浮现。
陈砚的意识触碰到了石碑。
一行字在他脑中清晰浮现:“天地法则缺漏,现行三千七百四十二条,实存三千一百一十九条。缺漏六百二十三条,待补。”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补全者,得天地权柄。”
陈砚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知道这石碑是什么来路,但他看懂了最后那五个字——得天地权柄。管事说他废灵根不配修仙,说他只能翻地当牛做马,可这块石碑告诉他,这方天地的法则本身就在缺损,六百二十三条法则被人硬生生删掉了。
谁删的?为什么删?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石碑上一道裂纹突然扩大,暗金色的光猛地一暗。陈砚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意识被弹了出来。
他重新跌回现实。雨还在下,管事举着竹鞭的手停在半空,正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周围杂役的笑声也卡在喉咙里,所有人都盯着他看——准确地说,盯着他的额头。
陈砚抬手摸了一把,额头滚烫,指腹沾上一层细碎的石屑。
“你——”管事皱起眉头,竹鞭重新落下,“装神弄鬼!”
这一鞭抽在陈砚背上,粗布短褐裂开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渗出来。疼,火辣辣地疼,但陈砚咬紧了牙,这一鞭反而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抬起头,直视管事。
“我干活。”他说,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稳住了,“药田的活,我干。”
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废物还敢开口。他哼了一声,竹鞭往地上一甩:“早这样不就行了。今天把东边三垄地翻完,翻不完别想吃饭。”说完转身走了,灰道袍下摆沾满泥点子。
杂役们见没热闹可看,也纷纷散了。有人经过陈砚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他一下,嘴里骂着“废物”,陈砚一个踉跄,但站稳了。
他站在泥地里,雨水顺着下颌滴落。识海深处,那块残破古碑还在,裂纹里的暗金色光芒微弱地跳动着,那些被划掉的法则文字不断闪烁、浮现、再被抹去,周而复始。
陈砚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锄头。木柄被雨水泡得发胀,握在手里又湿又滑。他拄着锄头站直身体,望向眼前三垄荒芜的药田,杂草和药苗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些该留哪些该拔。
但他脑子里还回荡着石碑上那行字。
缺漏六百二十三条。待补。
管事说废灵根不配修仙,可陈砚看着识海里那块古碑,忽然觉得,这方天地的修仙规则本身,怕是早就被人改得面目全非了。灵根?那东西说不定也是被人删过法则之后留下的残次品。
他攥紧锄头,往第一垄地走去,一脚踩进泥里。
翻地。先活下去,再弄清楚这石碑到底怎么用。
远处山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雨势渐渐小了。陈砚挥起锄头,刃口切入土中,翻出深褐色的湿土。杂草的根茎缠在一起,被他用力扯断,扔到垄边。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淌进眼睛,涩得发疼,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识海里的古碑安静下来,裂纹中的光芒收敛成一线,像一只半阖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
陈砚翻完第一垄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直起腰,后背的鞭伤疼得他倒吸一口气。药园门口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远处膳房飘来饭菜的香气,混着药田里的泥土味和草汁味。
他拄着锄头站在田垄尽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渗着血丝。
“废灵根。”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识海里那块石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暗金色的裂纹闪了闪。陈砚闭上眼睛,那行字又浮现出来——“补全者,得天地权柄”。
他睁开眼,把锄头扛到肩上,往杂役们住的那排矮房走去。泥水从裤脚滴落,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身后的药田在暮色里沉默着,三垄地只翻完了一垄,剩下的两垄还在等着他。
但陈砚走得很稳。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了——石碑上那些被划掉的法则,和代码里的注释一样,被删掉的部分往往藏着最关键的逻辑。如果他能找到一条被删法则的残痕,试着去补全它……
矮房门口有人在等他,是个瘦小的少年,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见他过来,抬了抬下巴:“管事说了,你明天寅时起,先把西坡的灵脉沟渠清一遍。清不完,今天翻的地也白翻。”
陈砚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少年。少年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鄙夷,和白天那些杂役一模一样。
“知道了。”陈砚说。
少年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陈砚站在门口,屋檐滴下的水珠打在肩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夜色中青云宗连绵的山影。识海深处,古碑上的暗金色裂纹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一声无声的回应。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那间挤着十几个杂役的矮房。明天寅时,他要去清西坡的灵脉沟渠。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弄清楚,这块石碑到底要怎么用。
夜色沉下来,矮房里鼾声渐起。陈砚躺在硬板铺上,睁着眼,意识沉入识海,再次触碰到了那块残破的古碑。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碑面上那些被划掉的法则文字里,有一条格外明亮,像是专门为他亮着的。
他集中精神,朝那条法则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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