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南港的清晨,雾气还没散。
码头上,工人们扛着麻包,一个挨一个地往货轮上挪。
队伍末尾是个高瘦的男人,旧褂子洗得发白,裤脚上全是泥点。
他叫秦峥,来巴南港三个月了,没人知道他从哪来。
“都停下!”
一声吆喝,码头上的人齐齐停了手,低下头,往后缩。
六七个跟班簇拥着一个青年走过来。
青年穿着花衬衫,手里转着一根警棍。
“每个月十五号,规矩不用爷再讲一遍吧?”
花衬衫青年把警棍往集装箱上一敲。
“平安钱,一个人五十,一个都不能少。”
码头上响起一片窸窸窣窣掏钱的声音。
一个跟班挨个收钱,收到谁慢了,抬脚就踹一脚。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摸遍了全身,才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数了数,不够。
“郑少,我,我这个月家里寄药钱,能不能宽限几天?”
“老张头,你凑够没有?”
“还差二十。”
“算了吧,跟郑家讲这个,皮都要给你扒一层。”
“啪。”
警棍抽在老人背上,老人一个踉跄,跪在麻包上。
郑天豪一脚踩在老人的货箱上,把箱子踩得咯吱响。
“老东西,我告诉你,这码头方圆十里,都是我郑家的。我爸是郑半城,半个巴南港都是我们家的。你一条贱命,能在我郑天豪脚底下活着,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敢跟我讲价?”
秦峥放下肩上的麻包,走了过去。
他把老人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背上的灰。
“钱,没有。”
“人,你给他道歉。”
码头上一下子静了。
所有工人都停了动作,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来了三个月、从来不吭声的高瘦男人。
“这新来的,是不是不要命了?”
“嘘,小声点。”
“三个月了,头一回见有人敢跟郑家呛声。”
郑天豪愣了两秒。
随即笑出了声。
“我听着什么呢?这穷鬼让我给一个老货道歉?”
跟班们哄堂大笑。
“哟,兄弟,新来的吧?”
郑天豪转着警棍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秦峥。
“我郑天豪在这码头收了五年钱,你猜那些不长眼的都去哪了?喂鱼了呗。就你这副身板,也敢出头?你是哪来的胆子?行啊,爷今天心情好,给你个机会,你把钱替他掏了,再跪下学两声狗叫,这事就算过去了。怎么,这个条件,你还嫌亏?”
“你给他道歉。”
“你再说一遍?”
“道歉。”
一个跟班骂骂咧咧地撸起袖子,抡起拳头就冲了上来。
“砰。”
拳头还没沾到秦峥的衣角,那跟班就自己倒飞了出去,摔进两摞麻包中间,哼哼着爬不起来。
剩下的跟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再往前挪。
“废物东西。”
郑天豪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扬起警棍,朝秦峥的脑袋砸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
郑天豪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砸在三米外的集装箱铁皮上,滑下来,歪在货箱之间,一动不动。
从他抬手到落地,没有人看清秦峥是怎么出手的。
跟班们的笑僵在脸上,一齐倒退了好几步。
码头上安静得吓人,只剩海风刮过缆绳的呜呜声。
秦峥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捡起老人的几张票子,塞回老人怀里。
“走吧。”
老人张着嘴,半天没敢出声。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敢拦他。
有人掏出电话想报警,看了看那具尸体,又默默收了回去。
秦峥沿着码头边走,海风吹着他的旧褂子。
他叫秦峥,孤儿。
不知道爹妈是谁,在临江的福利院长大,十四岁开始在社会上滚。
凭着一股子狠劲,二十六岁那年,他把手底下的场子铺满了半个临江。
临江地下,谁不知道秦峥的名字。
手底下三大将,几百号弟兄。峥嵘集团的产业一年流水几十个亿。
那时候的秦峥,在临江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
然后是那一夜。
深夜,电话打爆了,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断联。
等他赶到的时候,一路上的兄弟全躺下了。
伤口整齐得吓人,那是什么人干的?
围杀他的是一群黑衣人,黑巾蒙面。
一夜之间,几百号弟兄被屠了个干净。
他练过二十年外家功夫,一双手能开碑裂石。
道上公认的第一狠人。
可在那群黑衣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功夫连人家一根手指都接不住。
一掌,他就飞出去了。
要不是手下拼了命把他拖走,他早就成了一具尸体。
躺了三天,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武者。
而他秦峥,练到死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在武者面前,就是个笑话。
那伙人还在追杀,躲了半年,迫不得已,他买了张船票,一路逃到了国外,逃到了巴南港。
最落魄的时候,他发着高烧倒在一条巷子里。
是一个路过的老人把他背了回去。
老人救了他的命,也看出了他的底子,收他做了徒弟,传了他一套武者功法。
从那天起,他白天在码头扛包。
夜里跟着老人吐纳练气。
三年小成,五年大成。
半年前老人走了,说是寻山访友去了,去哪,没人知道。
“郑少,郑少!”
跟班们围了上去。
秦峥没有回头。
他走到售票处,把钱放在窗口上。
“一张回国的船票。”
售票员抬眼看了看他。
“去哪?”
“夏国,临江。”
票飞快地推了出来。
“几个钟头能到临江?”
“顺利的话,两天。”
秦峥点头,捏着票走了。
秦峥捏着船票,站在检票口前。
五年前那一夜欠他的,他会连本带利,一样一样讨回来。
屠他兄弟的,害他的,指使这一切的,一个都跑不了。
“临江。”
“我回来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