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静了一会。
“我只想快些报仇!”少年低语。
李怡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十八岁的轮廓,一双带着深仇大恨的眼睛。
“你一个凡人,测不出仙骨,经脉被封,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她指了指这间四面漏风的柴房,又指了指窗外的司徒府,“这座府里随便一个三流护卫,都能捏死你。你打算怎么报?就凭你今晚这套翻墙的功夫?”
黑暗中,迦南沉默着。
李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现在,只想把筋脉先打开,引气入体。”
“脑子里想些什么呢?哪有那么快,得一步一步来。”
他抬起头,直视着这位筑基仙子,一字一顿:
“所以我想确定一下,不要让我白欢喜一场——你们青阳宗,要不要我这种废骨?要的话我就来青阳宗找你。”
李怡怔住了。
八百年来,多少人挤破了头想拜入青阳宗,测骨、比试、荐书、银钱开路,无所不用其极。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用这种语气求入山门。
“你进不了山门。”她直接道,“宗规第一条:凡入我宗者,须有可验仙骨。这是八百年的铁律,我为掌门亲传,也改不了。”
少年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那种熄灭的方式,让李怡莫名想起师尊说过的另一种东西——不是灯芯烧尽的暗,是有人亲手把灯按进水里的暗。
“但是——”
她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青玉令牌,龙螭纹,正面篆着“青阳”二字,背面刻着她的道号。
灵光内蕴,显然不是凡物。
“记名杂役,不入弟子名册,不授功法,不上仙籍。”她看着少年重新亮起来的眼睛,缓缓道,“掌门赐我三枚青阳令,可自辟人手,不入宗规管辖。我手里,还剩最后一个名额。”
“杂役也能进藏经阁吗?”迦南问。
“杂役洒扫藏书三殿的外廊,进不了内阁。”李怡顿了顿,“但杂役的主人可以。我若要看谱牒,身边扛书捧卷的人,跟着进去,不算坏规矩,持我本人令牌也可以进。”
迦南听懂了。
这是一条缝。
“为什么?”他问出了今晚最重要的问题,“你我是陌生人。你追你的灵脉异动,我偷我的柴房遗物,你却动用掌门亲赐的令牌给我。”
李怡沉默了一秒。
“三日前感应阵示警的时候,”她轻声说,“我先去查了阵录。这缕上古血脉的气息,不是三天前才出现的——阵录显示,这不是一般的血脉,如果属实,这九州大地都要臣服。”
她抬起眼。
“我修行十六年,师尊教我的第一课是:修仙修的不是灵气,是天理。”
迦南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撩起那件破旧的内衬衣摆,单膝跪了下去——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对活人下跪。
上一次下跪,是跪在娘的坟前。
“司徒迦南,”他抬起头,声音哑,却稳,“愿随仙子入青阳宗,为记名杂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无论多少年。”
“仇报完之前,这条命,听仙子差遣。”
李怡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不必三十年。”她俯身,虚扶他起身,“只要你肯努力,三年足矣。”
“不过——”她收起青玉令,“丑话在前。你入了青阳宗,便是青阳宗的人。在真相大白、证据确凿之前,不许私斗,不许擅杀,不许把宗门拖进泥潭。不管什么事要先找我商议。”
“能吗?”
“能。”他说,“我妈说了要我活着。”
“好。”
李怡转身推门,月白色的袍角扫过门槛,最后留下一句话——
“三日后,寅时,山门外东侧官道的第一座茶棚。来,或是不来,我都在。”
白色的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迦南独自站在柴房中央,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灶台前,又跪下来,对着这间破败的屋子、对着屋子里所有看不见的魂灵,深深一揖。
爹,娘。
孩儿要走了。
这一次,是去学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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