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意把迦南从黑暗里拽了回来。
睁眼,是化不开的浓黑。
沟底弥漫着腐烂的恶臭。
他摔在潮湿的软泥里,左臂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断了的肋骨每喘一口气都像刀子在肺里搅。
头顶百丈之上,一线灰蒙蒙的天光斜斜照下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试着呼喊,喉咙里只挤得出嘶哑的气音。嘴唇干裂出血。
这就是我的结局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三岁丧父,六岁丧母。
最后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丢进这条深渊。
老天爷,你既然从没打算让我活,为什么又要让我生下来?
意识模糊之际,他的手指在泥地里胡乱抓挠,忽然触到了一样东西——冰凉,坚硬,细长。
是一截断裂的臂骨。
不知是哪一年、哪一代,被从上面丢下来的族人之骨。
迦南怔怔地握着那截白骨。
忽然,他想起了爹。
想起爹当年抱着他。
想起娘咽气前,望着他的最后那双眼睛,和最后那两个字——
活着。
眼泪混着血污滚下来。
他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上半身,一寸一寸,朝背风处挪去。
想死,太容易了。在这里,闭上眼就够了。
可他不能死。
爹的仇还没报。娘的血债还没偿。
活着,就是复仇的第一步。
乌鸦沟,成了他的家。
这一住,就是八年。
头三个月,是最难的三个月。
断骨要接。
没有夹板,他掰断枯枝,用撕下的衣袖布条捆扎。
左臂接骨那天,他咬着一截木棍,自己摸着断处对位,硬生生把骨头怼了回去,疼得满地打滚,冷汗把泥地都浸出一个人形。
断了的肋骨没法接,只能仰躺静养,靠着一口口咽下去的意志力等它自己长。
饿,好解决——也不好解决。
沟里有松鼠,有蜈蚣,有从上面坠落的、还有练翅的鸟。松鼠和鸟剥皮生吞,蜈蚣要掐头去尾。
他吐过无数次,吐到后来,胃里再翻不起任何东西。
渴,靠岩壁石缝里渗出的水,和下雨时接的雨水。
发炎高热的那一次,他昏迷了三天三夜,是一阵暴雨把他浇醒的。
他靠着雨水、靠着从沟壁上撕下来的苔藓,硬是熬过了那场足以杀死任何凡人的重症。
后来,他发现了这沟底的秘密。
乌鸦沟八百年了。历年被扔下来的人里,不全是立刻摔死的——有人活过一天,有人活过十天。
有人在峭壁上刻字。
有人在死前,给自己留下了最后的东西。
一柄锈死的长剑,剑鞘里裹着一张油布,油布里是一本被血浸透又干涸的手札,字迹狂乱,是一个被冤杀的旁支子弟死前的绝笔。
半本残破的吐纳图谱,图画为主,文字残缺——落款处依稀可辨“青阳宗外门”几个字,想来是哪个私逃的记名弟子,死在了这里。
还有三枚没淬毒的飞刀、一小截晾干的火绒、一面磨得只剩巴掌大的铜镜。
这些东西,成了他八年的全部家当。
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刻在岩壁上,用泥地当纸、枯枝当笔,认一个,刻一个,日复一日地啃。
图谱他看不懂穴窍——但他能照着图上的姿势摆。
呼吸的节奏、脊柱的走势、意念沉放的位置。没有仙骨引不了灵气,他就开始练最粗浅的东西:皮肉、筋骨、呼吸。
臂力不够,他每天搬石负重,从沟底攀上岩壁的半腰再跳下——跳下时永远护头侧身,把这具身体摔进泥坑,再爬起来。
骨头脆,他就在雨夜里泡进冰冷的水洼,等皮肉冻僵了再爬出来暴晒——后来他才发现,那种冷热交替的剧痛过后,身体会变得莫名地韧。
没人教他,他就自己悟,拿自己这条命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八年。
整整八个春夏秋冬。
沟底那个瘦小的孩子,脊背渐渐拉宽,四肢渐渐盘出虬结的肌肉。
满身旧疤摞着新疤,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
十六岁那年起,他给自己定下了每日的功课:负重攀岩十趟,水下闭息一炷香,飞刀一天三百次。
铜镜他留着,每天用它照自己的眼睛——他怕在这死人沟里待久了,眼睛里会先死掉。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必须始终烧着火。
又是一年深秋。
子夜。
这夜,沟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岩石松动的闷响。
碎石簌簌滚落。紧接着,一只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扒住了沟沿最后一线天光下的岩缝!
那只手抠进石缝,指甲翻裂,鲜血顺着岩石蜿蜒而下。
一寸。
又一寸。
“轰——!”
一个人影翻过沟沿,重重摔在山脊的草地上。
迦南仰面躺在夜风里,剧烈地喘息着,胸膛风箱般起伏。他睁开眼——
漫天星河,浩瀚如海,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他脸上。
八年了。
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重新看见这个世界的夜空。
他缓缓坐起身,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
沟底的腐臭、尸体的腥臊、污秽的血锈味,他早已习惯;可此刻,他只想把这口干净的空气,深深地、深深地吸进肺里。
十八岁的少年,赤着上身,满身狰狞的疤痕在月色下泛着幽白。
他望着山下司徒府的方向,缓缓张开嘴,用生锈的嗓子,一字一顿:
“司徒家……”
“我,回来了。”
夜风卷过山脊,吹动他披散的长发。
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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