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下狱是三天后的事,
卫书佐把王禄案、空饷案并成一案,直接报到了宗正,
李劭打听到,杜衡在内史府当差了十几年,
所涉及到的案卷堆了整整半屋,这回一并翻了出来,
消息传到质子府,陈七咧了咧嘴,
李劭却没什么喜色,脸色带着一丝忧虑:
“殿下,杜衡是倒了,可他背后的账还没翻出来,”
“翻不翻得出来,就要看卫书佐的了”周辙说道:“他要是想翻,账本自己会说话,”
周辙是在当夜收到那张字条的,
有人把它塞在门缝里,没有落款,上头只有寥寥几个字:城北贵人府,慎入,
福伯看着那字条,手有些抖:“殿下,这是,,,”
周辙把字条对着灯看了两遍,然后就着烛火烧了,
“有人提醒我,这案子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那我们?”
“我们?我们过我们的就行了,我们又不是大秦的官,”
那几日,质子府的日子难得太平,
府里的米面重新归置,门房换了新锁,巷子口的闲人也少了,
三日后,内史府换了个掌事的人,质子府门口的灯笼,重新糊了新的,
边军哗变的消息,是八月初九传到咸阳的,
陈七从城外回来,脸晒得发黑,一进门就急冲冲的说道:
“殿下,北边出事了,渭水北岸的边军营地闹了兵变,”
“说是一直没等到粮,营里已经饿倒了一片,兵卒抢了当地粮仓,被弹压下去,死了十几个人,”
陈七是从一个相熟的军汉嘴里听到的,
那军汉刚从北边回来,说营里断粮断了二十多天,就连喂马的草料都吃光了,兵卒把战马杀了充饥,
抢粮仓那夜,带头的被斩了三个,剩下的人都被关押了起来,
消息传开那天,咸阳城的粮铺门前排起了长队,
有人骂朝廷,有人骂边军,也有人骂卖粮的,
周辙放下手里的账本:“朝廷怎么处置的?”
“调粮的人还在路上,只不过咸阳城里,粮价已经涨了两成,许多铺子开始囤粮了,”
周辙想了一会说道:“陈七,你明天带人把府里能动的例银都拿出来,去城西几家小粮行收粮,记住,只收收平价粮,不收高价粮,”
陈七愣了:“殿下,这时候收粮,,,”
周辙说,“边军一闹,咸阳的粮价还得涨,真要等到涨透了再收,就是白白给人送钱了,”
陈七应下,第二天下午就把粮拉了回来,整整装了半院子麻袋,
城西的粮行,底子薄,涨得慢,
陈七一家一家谈过去,一上午便谈成三家,装了六车,
有个粮行掌柜问:“质子府买这么多粮做什么?”
陈七按周辙教的说:“府里人多吃得凶,趁价低囤一些,”
等到晚上一对账,陈七咧嘴笑了:“殿下,统共三百二十石,比市价还低了二成,”
第二天一早,
周辙让人在巷口支了一口大锅,
舍粥,
粥是粗粮粥,稠的能立住筷子,
锅边还竖了块牌子,写着梁国质子府舍粥,
福伯问了一嘴:“殿下,写梁国做什么?”
周辙说:“要让咸阳城知道,这粥是谁舍的,”
头一天来领粥的,基本都是巷子里的老人和孩子,
第二天,人多了些,
到了第三天,城南的流民也来了,队伍一路排出去半条街,
等到了第四天,咸阳城里开始有人议论:质子府舍粥,舍得比官府还勤,
不过福伯倒是开始心疼那点米:“殿下,照这么舍下去,府里的粮撑不过十天,”
周辙看着排队的人,
““十天足够了,粮能再买,人心买不回来,”
陈七头一个赞成:
“军里断粮饿死人的惨状,码头上运粮的人没少讲,光是听着就叫人心酸,”
“殿下舍粥,救的也是这条街上的人,”
李劭却提醒道:“殿下,舍粥是名声也是靶子,咸阳城里盯着质子府的人可不少,”
周辙笑笑不语,
李劭看周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不再劝说,转而帮着陈七张罗,
舍粥的第四天傍晚,周辙从粥棚回来,对福伯说:“今晚怕有客来,备一壶好茶,”
福伯问:“殿下怎么知道?”
“粥舍到第四天,该看的都看够了,”周辙说,“咸阳城里,有人坐不住了,”
夜里,还真有人登门了,
来的是个年轻人,一身玄色衣裳,腰间悬着块铜牌,一进门先自报家门:
“在下嬴放,宗室旁支城北嬴家,深夜造访,望殿下恕罪,”
周辙请他到正堂坐下,亲自倒了茶:“嬴公子认得我?”
“不认得,”嬴放笑了一下,“不过在下认得质子府门口的粥棚,”
周辙说:“一碗粥而已,”
嬴放摇摇头:
“一碗粥,是民心,况且殿下在咸阳十二年,没人递过梯子,如今自己倒是搭了个台子”
“今日在下深夜打扰是想问殿下一句话,”
周辙看着他:“嬴公子请问,”
“殿下想做一枚棋子,还是想做执棋的人?”
周辙把玩着手上的戒指,
“有什么区别?”
嬴放说:“做棋子的话,你门口的粥白舍了,做执棋的人的话,那这碗粥只是个开头,”
周辙没急着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嬴公子这话,是替谁问的?”
嬴放笑了笑:“替我自己,”
“城北嬴家毕竟是旁系,在这咸阳城说不上话,而我就是想找个能说话的人,”
“咸阳城里能说话的人不少,”周辙说,“你为什么挑我?”
嬴放说:“直觉,总觉得你不会让我失望,”
两人又说了些咸阳城里的闲话,
嬴放提到,卫书佐近来常往宗正跑,说宗正要查一笔陈年旧账,周辙听着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
嬴放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周辙:“殿下,咸阳城的路,不好走,可总得有人走,”
周辙说:“城北嬴家,宗室旁支,再不济也有个爵位,你找我这个质子图什么?”
“图殿下舍粥,”嬴放说,“咸阳城的贵人,各家的粥棚都支过,但基本不超过三天,而支到底的只有质子府,殿下能舍粥,就能舍别的。”
周辙想了想:“做执棋的人,棋局得先在自己手里。我如今连质子府的门都还没站住,谈何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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