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把符揣回兜里,骑车回家。
等他慢悠悠地骑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老破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天,一直没人修。物业那帮人天天跟吃干饭似的,收钱倒是积极,真要办事,一个比一个靠不住。
顾长渊摸黑上了楼。
家里没人。他妈上晚班,他爸今天还在加班,估计得很晚才能回来。
回到自己屋里,他先把门反锁上,随后才从兜里掏出那张符,平铺在桌上。
台灯压得很低,光线刚好落在符纸上。
就是张普通的黄纸,朱砂画的,颜色有些发暗,边角也卷了起来,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顾长渊凑近看了看。
符头是三道勾,上宽下窄,请三清。符脚一竖到底,收煞。
唯独中间空着,符丹没封。
画符讲究头、丹、脚三段,少一段都不成。这张符却不是画坏了,符头和符脚都画得完整,偏偏中间什么都没有。
摆明了是没画完。
引路符是给死人用的。人咽气以后,魂魄离体,不认得阴路,就得靠符指引方向。有些也会直接贴在棺材上,跟着死人一起入土。
可这张符,偏偏出现在学校的楼梯口。
顾长渊把符翻了过来,背面干干净净,连个字都没有。
这事得弄清楚。
一百年里,他起过的坛数都数不清了。外人看着觉得这是封建迷信,可在他这儿,早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起坛要备五样东西:香、水、米、剑、印。
顾长渊翻了翻手边,米还有半袋,水也有,剑和印都在木盒里,唯独缺了香。
没香不行。
香是用来通天地的。没有香,就跟上门拜访连门都不敲,直接拿脚踹似的。
他打开木盒,把天师印拿出来看了看。
印身完好,没有裂纹。
翻过来看印底,也干干净净,和早上在盒子里看到的一样。
顾长渊把印放回去,想了想,还是决定上楼顶。
家里有活人,烟火气重,父母的八字也在屋里。真要在这里起坛,万一招来什么东西,倒霉的可能就是自己家人。
他可不想拿这事赌。
把东西装进书包,顾长渊出了门。
老小区的楼顶是平的,角落里堆着杂物,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夜里的风挺大,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一张旧课桌拖过来当法坛。
先洗了三遍手,第三遍的水直接泼在水泥地上。
随后漱口,站到桌前。
顾长渊闭上眼,脑子里却乱得很。条约、2112、鬼邮局,还有那个木盒,一件接着一件,怎么也理不清。
他缓了口气,强迫自己先把这些事放到一边。
现在只问一件事。
如果这张符真是冲着学校去的,明天还会不会有人出事?
把这件事想清楚后,他才开始摆坛。
三炷香插进米碗,水放左边,剑横在右边,天师印压在中间。
他抓了把米,绕着桌子撒了一圈,从东边起,顺时针落下去。米粒首尾相接,没有断口。
顾长渊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这才站到桌前,双手结印。
“弟子顾长渊,借此地一用。”
“不求财,不求寿,只问一件事。”
说完,他拿起那张符,放在香头上方绕了三圈。
第三圈刚绕完,最左边那炷香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
顾长渊停下动作,看着那炷香。
三炷香里,只有左边这炷出了问题。
香烧得很慢,矮下去以后就一直没恢复,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前面。
就在这时,楼顶的铁门响了一声。
“吱呀。”
声音很轻。
顾长渊没回头。起坛的时候不能随便转身,尤其是坛还没撤、事情还没问完的时候,回头容易坏了规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踩着水泥地,一步步走了过来。声音不重,走到他身后便停下了。
顾长渊站着没动,只觉得后脖颈有些凉。
那股凉意很轻,像是有人贴在他身后呼吸。他本以为是风,可等了一会儿,那股凉意还在,始终停在后颈上,没有半点移动的意思。
紧接着,一股土腥味飘了过来。
不是腥臭,也不是血味,就是潮湿泥土的气味,像是刚翻过地。
北郊那种红土。
顾长渊心里有了数,却没急着动手。
“你等我问完。”
他开口说道,声音还算平稳。
背后没有回应,那股土腥味反倒重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又往前靠了一点。
顾长渊没理会,继续问:“这符,是谁贴的?”
三炷香仍旧烧着,没什么变化。
他本来想问对方是谁,转念一想,又放弃了。
这种东西,最好别问名字。它要是真报了名,你记住了,往后说不定就甩不掉了。
问事有三不问:不问名,不问命,不问来处。
顾长渊换了个问题。
“仓库里,是什么?”
话音刚落,左边那炷香忽然弯了下去。
不是烧短了,而是香身突然往下一沉,香头几乎要碰到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
顾长渊眼神一变,拿起天师印,反手朝身后按了过去。
印底所对的地方传来一阵寒意,紧接着,贴在他后颈上的凉意便消失了。
顾长渊这才回头。
铁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小满。
“你怎么上来的?”
“门没锁。”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脚下。
她站在米圈外面,一步都没踩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跟着你回来的。”林小满说,“放学的时候,你抱着书包走得特别快,我就跟在你后面。后来看到你上了楼顶,就跟上来了。”
顾长渊没说话。
林小满站在门边,脸色有些白,似乎还没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刚才……”
“什么?”
“你背后站着个人。”
顾长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小满接着说:“我一直站在门口,没敢进来,也不敢喊你。那个人就站在你后面,一直没动。”
“你说话的时候,他还低了低头。后来你回头,他就不见了。”
“他长什么样?”顾长渊问。
“看不清。”林小满摇头,“就是个影子,比你高一点,一直站在你后头,低着头。”
“低着头?”
“嗯,像是在听你说话。”
顾长渊没接话。
林小满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他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什么?”
“一根棍子,很长。”
顾长渊握着天师印的手顿了一下。
风吹过桌面,卷起一点香灰。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米圈,圈还是完整的,没有断口。
那东西没进来。
至少,没有进到圈里。
顾长渊收回目光,看向林小满。
“你爸托梦,还记得什么?”
林小满的手抖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开口。
“他站在仓库门口,穿的是那天上班的衣服,蓝色的,袖口有块油。”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说,爸,你回来啊。”
“他说,他回不来了。”
林小满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然后他说,仓库的门,只能在十二点开。”
“说完就走了。我醒的时候,四点多。”
顾长渊问:“你爸平时说话,也是这样的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他从来不这么说话。他平时爱带脏字,一句话不带都觉得不舒服。”
“可梦里那几句话,一个脏字都没有。”
顾长渊没再问。
他站在桌前,把之前发生的事重新理了一遍。
三个人进仓库,是十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
仓库的门,只能在十二点开。
监控恰好在十二点到十二点十二分之间黑了十二分钟。
这几件事要是连在一起,就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
人不是走丢的。
他们很可能进了某个地方。
十二分钟,够干什么?
够走一趟,也够把三个人带进去,再回来。
可如果有人回来了,那回来的究竟是谁?
顾长渊把符收好,又看了一眼楼顶的铁门。
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目光落回那三炷香上。
左边那炷香还弯着。
一直没有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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