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萧慕白就被锣声吵醒了。
杂役院的锣敲三下,意思是该起了。敲五下,是有人要挨罚。敲一下,才是开饭——但杂役院一年到头,敲一下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萧慕白从大通铺上坐起来,摸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套上。屋里另外七个人也都起了,没人说话,黑灯瞎火地各自穿鞋。动作慢的,待会儿要挨管事的鞭子。
他今年十六,在杂役院待了四年。
四年前,他还是萧家旁支里最有指望的子弟。六岁测出疑似天灵根,家族请了三个教习轮着教他。那时候他住的院子有单独的灵脉接口,吃的饭里有灵米,他爹萧弘走在族里,腰杆都是直的。
后来就变了。
十二岁正式测度,灵根一测,九品,废根。全城哗然。他爹从执事位子上被撤下来,他娘林氏到处求人复测,没人理,第二年郁郁而终。他自己被从旁支院子挪进杂役院,从“萧家小天才”变成“那个废材”。
四年了。
萧慕白把鞋带系紧,跟着人群往外走。院门口,管事刘三正叉着腰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半袋粗粮。
“萧慕白。”刘三叫住他。
萧慕白停下。
“今天你的口粮减半。”刘三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昨天让你挑的十担水,有一担洒了。规矩你懂。”
萧慕白低头看了看袋子——本来就不多,减半之后,大概够喝两天稀的。他没争,只问了一句:“哪一担洒了?”
刘三瞪眼:“你还敢顶嘴?”
“我没顶嘴。”萧慕白把袋子收好,“我问是哪一担,下回我绕开那条路走,免得再洒。”
刘三噎了一下,摆摆手:“滚去劈柴。劈完去演武场候着,今天有你的差事。”
萧慕白没多问,转身往柴房走。走出几步,听见刘三在后面嘟囔:“废根就是废根,嘴倒是硬。”
他没回头。
四年下来,他学会了一件事:争口舌没用,记账才有用。谁克扣了他多少口粮,谁哪天踹了他一脚,谁在他娘丧事上吐过口水——他都记着。不写纸上,记脑子里。
柴房在后院最偏的角落。萧慕白劈了小半个时辰,把今天的份劈完,直起腰活动肩膀。晨光从墙头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旧疤,不像十六岁的手。
劈完柴,他往演武场走。
演武场在萧家正院东边,青石铺地,四周有灵脉接口,是嫡系子弟修炼的地方。杂役平时不许靠近。今天刘三说“有差事”,萧慕白大概猜到了是什么。
果然,演武场边上已经站了三个杂役,都是身强力壮的,一个个脸色发白。场中央,一个锦衣少年正活动手腕,旁边跟着两个伺候的。
萧凌霄。
萧家这一代的一品灵根,嫡系天才,今年十七,开脉境中期。萧慕白跟他同年,一个在场上,一个在场边。
管事刘三小跑过去,冲萧凌霄赔笑:“凌霄少爷,陪练的都到了,您看先用哪个?”
萧凌霄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萧慕白身上,停了一下。
“就他吧。”他指了指萧慕白,“瘦是瘦了点,扛揍。”
旁边几个嫡系子弟笑起来。
萧慕白没笑。他走过去,站到场上,低头行了个礼:“凌霄少爷。”
萧凌霄打量他:“你叫萧慕白?以前好像见过你。”
“四年前,少爷在族学听过我爹讲灵脉课。”
萧凌霄想了想,没什么印象,也就不想了:“行,规矩懂吧?我出招,你接。接不住就躺下,别硬撑,撑坏了还得赔你汤药钱。”
“懂。”
萧凌霄抬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没用全力,但对淬体境都没圆满的萧慕白来说,已经够重了。萧慕白胸口一闷,整个人被推出去三步,后背撞在场边的木桩上,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围观的人哄笑。
萧慕白扶着木桩站稳,抬起头。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萧凌霄的灵气从掌心涌出来的时候,有一处不对。在灵气运转的第三个节点上,有一小段滞涩,像水流过一根管子,管子中间被人接过一截,接口处不光滑。那截“接口”的灵气颜色,比周围的要浅一些,像是后来接上去的。
萧慕白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种感觉,他这几年偶尔会有——在灵脉池边,在别人运功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想多了。但刚才那一下,很清楚。
“还站着?”萧凌霄有点意外,又抬了抬手,“再来。”
萧慕白没躲。他往前迎了半步,故意用肩膀去接第二掌。
又被打飞。这次他吐了一口血,但他在挨打的瞬间,把灵气运转的路径看得更清楚了:那处接口在萧凌霄右臂灵脉的第三个节点,位置固定,说明不是临时受伤,是长在里面的。
“行了。”萧凌霄收了手,有点索然无味,“太弱了。明天还来。”
萧慕白抹了把嘴角的血,低头:“是。”
他转身往场边走,背后传来萧凌霄跟同伴的说笑:“这废材倒是耐打,可惜灵根废了,再耐打也是杂役的命。”
萧慕白脚步没停。
回到杂役院已经是傍晚。萧慕白没去领那份减半的口粮,直接绕到院门口那间小屋前。
小屋门口坐着个老头,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老头姓周,杂役院的人都叫他老周,看门的,六十来岁,邋里邋遢,整天醉醺醺的,谁都能使唤他两句。萧慕白在杂役院四年,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但萧慕白记得,四年前他刚被挪进来那天,是老周给他递了碗热水。
“周伯。”萧慕白在门口站定。
老周抬了抬眼皮:“哟,吐血了?刘三又让你去陪练了?”
“嗯。”
“坐。”老周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块石头。
萧慕白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周伯,我问你个事。”
“问。”
“灵根……能不能被人动手脚?”
老周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你一个杂役,问这个干什么。”
“我今天挨打的时候,感觉到萧凌霄的灵气里有个接口。”萧慕白盯着他,“像是后来接上去的。”
老周没说话,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又喝了一口酒。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过了半晌,老周把酒壶放下,声音低了些:“你这不是天生的废。”
萧慕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别声张。”老周又拿起酒壶,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先活着。活着,才有后话。”
萧慕白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起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周伯,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老周没抬头,只摆了摆手:“因为四年前给你递热水那天,我就觉得——你这娃,眼睛不像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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